▲慈濟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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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別滄桑
鄭龍與呂月攜手創造幸福
◎撰文/賴怡伶 相片╱鄭龍提供
〈法國巴黎〉


他,從柬埔寨到台灣再落難法國,
她,從年幼失恃、婚變到自力更生,
流轉歲月中,緣分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經歷種種人生考驗,他們在異鄉重逢,
默契地嚮往著平淡的幸福。

如今,安穩從容的生活中,
他們同有迫切的志願——
把心靈平靜的良方推廣出去,
以美好的人文和善行回饋僑居地。
這次攜手,不只為自己幸福,
也為別人的幸福。




寧靜的台北新舞台靜思書軒,溫暖的大愛劇場歌選在空間堸j蕩。在這炎
熱天候下,趕赴這場約會的我,先見著髮疏眉濃、笑容和煦的鄭龍;正在
凝神看書的呂月也回過頭來,對我粲然一笑。

細問兩人如何到達此地,一襲靛藍花衫長裙、形容典雅的呂月,拿巾子挽
著袖臉,碎碎抱怨:「都是他,硬是要騎摩托車從新店來,天氣好熱好晒
。」面對這小小的慍怒,鄭龍笑瞇瞇說:「今天好多地方要走,這樣才方
便啊!」呂月笑了笑,不再接話。

夫妻倆感情忒好,旅居法國多年,現任慈濟法國聯絡處的負責人。

在異國生活與推動慈濟志業間,有幾多辛苦歷程呢?慢慢攪動面前的檸檬
紅茶,他倆帶我走過他們的生活長路,人生煙塵瞬間迷濛了時間界線,緩
緩展開大時代的流離故事……


戰爭帶走天倫之樂,帶來貧窮與流離,青春歲月在磨難中流逝,換得一介
難民身分。



鄭龍是柬埔寨金邊的華僑,幼時一家七口靠著父親當廚師辦桌,勉強維生
過活。排行老三的鄭龍也早早外出討生計,早上在布行當個小伙計掙錢,
晚間到學校念書,半工半讀一路念上高中,成就學業後便開始工作,穩紮
踏實地生活。

七○年代初,中南半島戰火飄搖,軍權更迭,時局不穩;曾為法屬殖民地
的柬埔寨,國內年輕人紛紛外移避難,往英美歐亞散去。二十出頭的鄭龍
結束工作,則隨風潮到台灣就讀僑大。

一九七五起,赤棉統治柬埔寨,高壓血腥政權令大批華僑紛紛出脫柬國,
往法國、泰國、越南等地逃亡。鄭龍聽聞家鄉親人遭逢劫難,萬般焦急,
決定停下大學學業,趕到泰國,在收容越、棉、寮國人民的難民營找尋父
母下落。切切搜看,竟是撲了個空……

為了就學與尋找父母,鄭龍辛苦攢下的錢財已然耗盡,也無力無心回到台
灣繼續學業;兄弟姊妹散落在越南、泰國等地,鄭龍只能隨著其他人移往
法國尋求庇護,以難民身分接受法國政府提供的住宿、食物與教育。

政府保障最低生活所需,但生活壓力還是督促鄭龍另謀出路。「當時我們
只能遵循法國政府的規定,接受援助但禁止工作。我語言不通又得賺錢,
只好到溫州人開設的餐館或車行當非法『黑工』,工時超長、工作量大、
薪水卻很少,但當時身邊的人都這麼做。」

陸陸續續,法國政府提供難民正式身分,鄭龍也開始了各式各樣的工作生
涯:汽車廠組裝員、計程車司機、開餐館,並學習法文,通過考試取得公
民資格。

一晃眼過了五、六年,時至此刻,鄭龍才知道他苦苦找尋的父母,早已在
逃亡過程中喪生了……


生命中經歷的波折遠比幸福多,讓他們不在乎彼此的挫敗,而能拾得單純
的情感。



生長在雲林北港的呂月,五歲母親逝世後,家庭動盪不安,成長的記憶只
有親人的吵鬧與糾紛,小小年歲就埋下心底深深陰影。國中畢業後,她毅
然北上半工半讀。

年紀輕、活潑獨立的呂月,吸引了在台灣求學、沉默木訥的鄭龍,青春的
情愫慢慢醞釀開來。然當時彼此擔著國愁或家思,又分別得為學業與生計
打拚,僅維持著朋友的關係。

悠悠時光與天地逆旅無法留住命運的橫走。仍是青春的兩人無法想像,短
暫相聚的緣分,竟於幾年內分岔開來,絕決地步向生命中最艱辛的時期。

呂月在與鄭龍分別後,生活多波折。荳蔻十六歲正是求學打拚好風華,但
已嫁入誰家門,竟遇人不淑,讓呂月身心遭受極大折磨,甚有尋死念頭;
在最低潮的時期,是堅強與倔強支撐著她。這段婚姻後來在公婆支持下結
束,無法回娘家得到庇蔭的呂月,只得自力更生。

她到保險公司找到文書處理的工作、晚上又去補習謀生技能,後來自己出
來做衣服、經營委託行,台日港三地跑,為的就是養活自己與孩子。

八○年代的香港倥傯匆忙,諸事一如往常快轉;將入中年的鄭龍與呂月,
就在這商城倏忽重逢。

已經不是當年的青春模樣,生命中經歷的波折遠比幸福多,不曾揣想過的
再度會面,竟是因為商務、竟是在這傾人傾城的島嶼。相對吶吶,難得吐
露一句問候語已是萬般艱辛,望著對方的眼眸,像凝視著年少緣分的最終
去向,沉沉往前追溯故事之初……

年紀尚輕而幾經滄桑的呂月,本對人世情已不抱希望,在再度遇到鄭龍後
,感情激動不已。

當時鄭龍是位事業失敗且離過婚的中年男子,但她不在乎他的挫折。對呂
月來說,幾度疲憊後,還能拾得年少時單純的情感是最重要的。

「曾經我跟他說: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到法國鄉村去開個小雜貨店,兩人
不要吵架,平平安安過生活好嗎?」呂月的話中,充滿了對平靜生活的期
待。


當呂月不藥而癒,已能徐徐睡去、鼻息穩然直到天明,這讓鄭龍很驚訝…



兩人結婚後,在台灣住了好些年,期間也在台、法兩地奔走。之後,因為
國籍歸屬問題,呂月須與鄭龍回法居住以取得公民身分;一家人在巴黎郊
區開起餐館,一開十數年。

在異國生活與謀生本不易,事業遇到瓶頸,又有撫養孩子的壓力,兩人身
心俱疲。

無數個聲寂燈滅、沉睡的深夜堙A呂月偶爾半夜驚醒,嚇得滿身大汗,甚
至伸手亂抓亂打,打得鄭龍起身。「她不太敢一人在房內睡,連上廁所都
會怕得軟倒在門邊,我一定得陪在身邊。」從天黑到天明,鄭龍伴著她,
度過幢幢黑暗恐懼。

「像被什麼嚇著了似的,但隔天起來又記不得了。」呂月去看醫師,但藥
石罔效。向來好脾性、疼太太的鄭龍,一路陪著敏感的呂月走過。

艱難的日子中,呂月偶然間翻到在台灣時,一位慈濟志工送給她的《靜思
語》。

「我打開來細細地讀,看到一句『人生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心臟
像被電擊一樣,感觸好深!」呂月回想自小家人爭吵、年少艱苦波折,皆
為「錢」字所苦;而人的生命有限,卻為擁有金錢、房子等物質爭執,值
得嗎?這句靜思話即成呂月一生座右銘,自此她也漸漸接觸慈濟訊息。

當呂月已能徐徐睡去,鼻息穩然直到天明,往昔憂愁緊張的個性也逐漸緩
和;這讓鄭龍很驚訝,好奇是什麼力量讓她有如此大的轉變?便從平面、
電子媒體資訊開始了解慈濟。

在法國,只有平房可架設小耳朵接收器,公寓大樓則受限。住在大樓的鄭
龍只好透過電腦網路收看大愛台。上人每日開示的「人間菩提」、慈濟人
的生命故事「大愛劇場」,都教他深受感動,成為忠實的海外觀眾。

呂月也說:「人間菩提中,上人每天揭示志業的方向;而大愛劇場則是『
委員培訓劇場』,可以從中學到訪貧、服務他人的功夫,連做慈濟會遇到
的困難,也忠實演出來了。」

夫妻倆有了新的想法:「網路收視難免訊號不清楚,還是不如電視頻道好
。」為了能夠順利收看大愛台,一家人竟然決定為此搬到平房住,架設小
耳朵接收台灣頻道。

呂月說:「他每天必定早起收看『人間菩提』節目,再出門上班呢。」鄭
龍靜靜地看、呂月細細地讀,一對彼此扶持的好伴侶,在二○○五年一同
受證為慈濟委員。


如何在眉目各異的異域招募志工?他們決定向台灣移民推廣收視大愛台…



法國位在歐洲中心,花都巴黎更是歐陸的政經文化中樞,華僑移民密度也
是全歐第一。早年鄭龍跟著其他越緬寮的移民,一起創造了巴黎十三區的
「唐人街」,如今雖開枝散葉散居巴黎各地,鄭龍依然與他們保持聯絡,
這是夫妻開始推動慈濟志業的人脈起源。「早一輩的移民都是苦過來的,
所以他們對於慈濟傳達的理念特別有感觸。」呂月說。

巴黎地廣人稠,東西方人混住,要如何在眉目各異、語言不甚通順的異域
招募志工呢?鄭龍想到,何不就從有安裝台灣頻道的家庭開始推薦起?

「他們多是台灣來的移民,早就聽過慈濟,我們再推薦收看大愛台;如果
更積極地想要了解慈濟訊息,便鼓勵他們花一年十五歐元的郵資訂閱《慈
濟》月刊。」夫妻倆將自己的親身經驗推銷出去,成效也很好。

今年元月在巴黎的慈濟歲末祝福活動中,兩百多人齊聚一堂,不少人即是
從大愛台觀眾成為志工或會員;現場的溫馨也教呂月很感動,「我們的團
隊很合心,志工默默地耕耘、精進,做中得歡喜,很教人感恩!」

即使身不在台灣,但看大愛台、讀月刊,也能與全球慈濟脈動同步無時差
。呂月猶記得二○○四年年底印度洋海嘯後,上人在台灣提及將發動全球
募款募心,鄭龍即電告志工和會員關注大愛台報導,也收到了愛心捐款的
回響;其中八十高齡的許木蘭正是看到大愛台的報導深受觸動,在家打了
一百多通電話向親朋好友勸募。

在法國,機構要先通過註冊,才能正式活動;而機構要去老人院或育幼院
服務時,需要先向法國社會單位申請,若非老人的親屬朋友,則不得任意
進入探訪,也不能贈予東西。呂月說:「剛開始我們去老人院服務時,只
能藉由朋友關係進入。不過長期下來,爺爺奶奶也很依賴我們,問『何時
再來?』」

鄭龍分析:「法國的福利制度很好,教育人才水準高;但屬於中國文化的
孝道、儒家倫理思想比較缺乏。我們透過在中文學校堭幫囧鉞ㄩ賱i班,
在孩子學習中文的過程中,一併教導儒孝禮節與慈濟人文。」推行一年多
有成,校方與家長反應好,孩子有法國自由獨立思考的氣質,也學得孝順
父母、友愛兄弟的觀念。

「回台灣的任務,就是要多帶點慈濟教材到法國。未來更期望能成立慈濟
人文學校。」鄭龍說。


鄭龍說,他要行孝已經太遲,失去機會了;至於行善,現在就可以開始做
了。



人生歲月如白駒過隙,兩人已過半百;孩子都大了,各在台法兩地工作—
—夫妻倆已經度過最艱辛的生命歷程。

鄭龍已將法國當作第二故鄉,當年攜家帶眷再返法國,視一切理所當然;
然對呂月來說,仍有一段辛苦的調適過程,點點點滴娓娓說來,盡付笑談
中。

呂月只會中文、閩南語、廣東話和少許日文,不通法語,生活空間只能在
唐人街打轉;若需接觸法國人的機關、場合,必得帶著鄭龍同行。持續如
此非長久之計,鄭龍為了讓呂月與孩子融入法國文化,毅然捨棄唐人街人
脈,選擇到法國郊區開餐廳,與在地人法語相見;鄭龍也為呂月報名語言
學校,她只好硬著頭皮重當學生。

做生意幹練勤快的呂月,勇於接受回法的挑戰,可對學法文一事真是沒輒
。「班上都是年輕的留學生啊!上課時,老師板書寫了又擦,大家振筆疾
書,用流利的英文交談,我筆記來不及抄,又像鴨子聽雷,壓力好大,跟
不上進度哪!」受不住緊湊的學習歷程,年輕時認真上進的呂月這回當了
蹺課學生,「上課的時間都在巴黎街頭閒晃逛街,也不敢跟鄭龍說……」
呂月低聲說著。

「後來她只好上『媽媽班』啦!學一些基本的日常應對用語就行。」鄭龍
接話說,呂月在旁則笑得不亦樂乎。

我傾聽著這對飄洋過海總相隨的夫妻,瑣碎地談著在法生活如何地辛苦,
儘管如此依然相互陪伴。如今難得走上慈濟道,兩人但覺時間太晚要加緊
腳步,便將餐廳收起,只有鄭龍到公司上班謀份穩定收入,呂月則全力做
慈濟,兩人旅居鄉間,過著平淡愜意的日子。

「有一句靜思語說:『人生有兩件事情不能等:一是行善,一是行孝。』
我要行孝已經太遲、失去機會了,本想退休後再行善,但現在就要開始做
。」鄭龍有條有理,笑瞇瞇地說。

「過去的人生,我經歷的事情太多;現在的生活,平淡安穩就好,不再執
著名利了——做慈濟,我得到心靈的平靜,也改變人生觀,告訴自己不要
想太多。」呂月清淺地抿嘴一笑,像盤缽媕R好的香花。





「緣分之始,要從那個重逢的時代說起……」當呂月說起、鄭龍諦聽,我
腦海中浮現張愛玲在《傾城之戀》的片段——

「在這動盪的世界堙A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
住的只有她腔子堛熙o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在這兵荒馬亂
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麼圓滿的收場。胡琴咿咿啞啞拉著,在萬
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

蒼涼一代大兒女的曲子就此轉調另奏了,只留胡琴兀自拉著紅塵愛憎,卻
不干底事。曲目更替,鄭龍與呂月的下半生旋律幽緩奏著,即使是香頌軟
調,「把握當下,做得歡喜」,唱得輕快紮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