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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愛報仇
——行醫山地部落的井上伊之助
◎撰文/鄧相揚
慈善台灣•四百年大愛足跡】系列報導之七


距今一百年前——
一九○六年七月三十一日,
在今天花蓮縣秀林鄉一帶
爆發太魯閣原住民出草事件,
此一事件後來誘發台灣史上知名的
「衛理事件」及「太魯閣事件」。
「衛理事件」遭難者之一井上彌之助,
兒子井上伊之助以聖經經文
「要愛你的仇敵」克服怨念,
自日本來到台灣原住民部落,
進行他長達三十餘年
「以愛報仇」的志業。

台灣脫離日本殖民統治後,
井上伊之助一家人被遣返回日,
他依舊情牽服務三十六年的台灣:
「報紙如果有台灣的消息,
我一字不漏地讀;
吃飯時,如果收音機正好講到台灣,
我便放下筷子;
就算已經就寢,
聽說有台灣的消息,
也要起身打開收音機聽個仔細。
每晚夢堙A
我到海洋彼方的台灣……」

他的墓碑上,刻了一個大大的「愛」字,
還有一行泰雅族語——
神在編織。
說明了他一生為台灣山地的奉獻。


................................................................................................................................


「是一個叫作井上伊之助的日本醫師救我的。你可以幫我找到他的墳墓嗎
?我想跟他好好道謝。」二年前,談霧社事件還是一種禁忌,我在埔里鎮
上的醫檢所,經常有賽德克族人(Seediq,泰雅亞族一)出入,也因此認
識了高山初子(Obing Tado,賓•塔達歐,漢名高彩雲)。

她告訴我,霧社事件發生後,她的丈夫花岡二郎了,懷有身孕的她和其他
族人一樣,被迫遷霧西邊數十公里、能高郡北港溪右岸的「川中島」(今
南投縣仁愛鄉互助村清流部落)。

艱困的路程,讓她抵達川中島後一個星期左右,即產下男嬰阿威.拉奇斯
,自己因失血過多瀕臨死亡;而那位日本醫師及時救了她一命。儘管五十
多年過去了,她對當年的救命之恩感念不忘。

我答應了初子,每次到日本找尋資料或遇到日本友人時,都不放棄任何一
絲找尋的希望。後來,年邁的初子過世了,更加重我幫她完成遺願的責任


透過各種管道,我找到了伊之助最小的兒子井上祐二,並託日本友人向他
說明想去拜訪的心意;他卻堅決地拒絕了我。又經過多年的尋找,我才得
知伊之助埋葬在埼玉縣入間市的一處墓園。

終於,在幾萬座墓碑中,我找到了伊之助的墓碑。墓碑上刻了一個大大的
「愛」字;而更令我震的是在墓碑底下還有一行泰雅族語……



愛你的仇敵

如何報「殺父之仇」?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愛勝過惡」。


一八八二年九月二日,井上伊之助出生於日本四國高知縣幡多郡。早產的
他,有點跛腳,體型也瘦小;十八歲赴東京,半工半讀完成學業;二十一
歲,受洗成為基督徒。

伊之助的父親彌之助,在日本治台初期來到台灣,在花蓮港太魯閣山地的
樟腦製造公司「賀田組」擔任技術員。台灣是當時世界稀有的天然樟腦分
布地區,由於是高經濟物質,日人逐漸擴大採樟區域,侵入了太魯閣族人
的生存領域,流血衝突件時而發生。

最嚴重的一次,是發生在一九○六年七月三十一日的「衛理事件」(
Wuili,在今秀林鄉佳民村)。賀田組發放「山工銀」給太魯閣族的部落時
發生糾紛,引發太魯閣族人群起攻擊腦寮,三十六人被殺害,彌之助是其
中之一。

消息傳回日本,二十四歲的伊之助正好在參加一場基督教會舉辦的靈修會
。他心中非常悲憤,激動地表示,一定要去台灣為父親「報仇」!

「要愛你的仇敵」是那天靈修會演講者的主題,伊之助想起了耶穌說的話
:「兩隻麻雀固然用一銅錢就買得到,但是你們的天父若不許可,一隻也
不會掉在地上。」他猛然醒悟,認為父親的死,必定有上帝的旨意。

「你不可為惡所勝,反要以善勝惡」、「最好的報復方式,就是用愛勝過
惡」。他終於明白聖經的教訓,決心到台灣進行「以愛報仇」的志業。



不要命的大傻瓜

見到樟樹就想起父親。若沒有樟樹,父親不會來台灣;
若父親未遭原住民殺害,我也不會來台灣……



當時總督府禁止在台灣的「蕃人」部落傳教,但有限度准許行醫。井上伊
之助為了能夠以信仰感化原住民、開啟他們的「矇昧」,特別去研習醫學
。一九一一年十月購買了前往台灣的單程船票,表達奉獻「蕃地」的玉碎
決斷。

十二月,他依蕃務總長的許可,來到樹杞林支廳轄管的「蕃地」加拉排部
落(今新竹縣尖石鄉嘉樂村),擔任醫療囑託顧問。

此區域屬於泰雅族傳統領域,當時第五任台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正為台
灣山林的經濟利益進行「第二次理蕃計畫」,全力壓制泰雅族反抗。部落
每天上演著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紛爭——一方挾著國家武力對部落展開侵
占與殺戮,一方則以多數對抗少數的出草襲擊。

身為日本人的伊之助,看到政府以精銳的武器去殺害台灣原住民,令他十
分心痛;特別是「五年理蕃計畫」時,到處屍體橫陳,血流成河。伊之助
因此下定決心,終身要服務台灣原住民。

在原住民部落服務,伊之助自稱是「不要命的大傻瓜」,因為行醫當中,
時時都有原住民出草獵首的事情發生。他抱著「殉死」的決心進行醫療服
務,甚至表示萬一遭到殺害時,要將遺骨埋在原住民部落,作為台灣土地
的肥料。

到台灣的第二年,伊之助就將妻子小野千代子從日本接過來。千代子是位
賢慧且意志堅決的女性,初到山上即因水土不服,患了腎臟病;懷第二胎
時,她以「原住民也沒有下山生子」為由,堅持在加拉排部落山上分娩,
靠著自己剪斷臍帶才把嬰兒生下來。

原住民產婦在深山中臨盆,常有難產或死亡的情況發生,「不用下山,也
能平安生產!」成了伊之助努力的目標。他不僅自己學得助產技術,更積
極向上級建議,後來總督府也開辦了原住民婦女助產訓練班,為山地部落
培育醫療人才。



讓川中島現生機

體恤霧社事件餘生者的處境,他請求總督府准許前往擔任公醫,
日夜照顧瘧疾患者。



「被警告不准傳道」是井上伊之助一九一五年八月十九日的日記標題,記
錄了警務課長禁止他對原住民傳道。來台五年多,被瘧疾、眼疾和十二指
腸蟲病等纏身的伊之助,為此感到身心俱疲,於是懷著抑鬱的心情回日本
醫病。

六年多後,一九二二年五月他再度來到台灣,申請進入「蕃地」進行醫療
宣教。但未能獲准,只好在新竹的日人教會擔任傳道工作。

伊之助最大的願望,是能去父親的遇難地花蓮秀林,為太魯閣原住民進行
傳道醫療。一九三○年元月他通過台灣總督府限地開業醫師考試,終於取
得「限地醫」資格。然而一個因緣,讓他自願申請到今天的南投縣仁愛鄉
山地服務。

那年的十月二十七日,「霧社事件」爆發後,台灣總督府出動精銳軍警部
隊和武器,討伐起事的原住民。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日人又主導了
「第二次霧社事件」。

為了避免因為霧社事件的「以夷制夷」、「論功行賞」手段,造成各族群
及各部落間的仇隙加深,日人將兩百九十八名餘生者,強制移居到數十公
里外的「川中島」集中看管。

當時川中島梅雨不斷,加上瘧蚊滋生,許多人都感染了瘧疾;家破人亡加
上疾病之苦,時有上吊身亡情事發生。

伊之助於是向總督府理蕃課請求,自願去照顧他們。五月接到派令,伊之
助隻身前往毗鄰川中島的眉原(今南投縣仁愛鄉新生村)公醫診療所,擔
任公醫。

伊之助和另一名衛生巡查,行走於眉原社和川中島兩地,日夜拚命地為病
患醫療。直到秋風吹起,瘧蚊逐漸減少,瘧疾患者經醫治後亦逐漸康復,
川中島才出現一些生機。



被迫歸國

接到歸國命令,
「我沒帶什麼回日本,除了三個孩子的骨灰。」



一九三二年四月間,伊之助被派駐在霧社的馬力巴公醫診療所(Mlepa,
今仁愛鄉力行村);翌年,馬力巴、白狗(Mstbon,今仁愛鄉發祥村)爆
發傷寒傳染病。伊之助以獨有的醫療方式,救活了許多病患,獲得長官的
讚賞和原住民的感恩。

有一天,伊之助來到白路莫安部落(Plmwan,今大洋部落)一戶人家,卻
被一隻狗咬到腿,他忍著疼痛繼續為病患診療。數日後傷口化膿,還發高
燒,最後陷入半昏迷狀態。

伊之助的病情愈來愈嚴重,駐在所的警察打電話向能高郡役所求援。幾個
人輪流將他抬下山,從馬力巴、霧社、埔里街到台中,這段百餘公里遠的
距離,靠著人力加上乘換輕便車、汽車、火車,直到深夜才抵達台中醫院


經過近一個月的診療,伊之助的命被救了回來。他不怪咬傷他的狗主人未
盡看管之責,還自責是因為沒去關心那名患者,患者家中的狗不認識他,
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在台灣的原住民部落工作長達三十多年,伊之助行醫足跡,遍及今新竹縣
尖石鄉、台中縣和平鄉、南投縣仁愛鄉、信義鄉、宜蘭縣三星鄉等地。

一些部落位在海拔一、二千公尺的高山,無水無電且物資匱乏,在惡劣的
生活環境下,他仍盡心盡力付出。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更冒著遭空襲的危
險,到台北仁濟院、松山養神院(今署立桃園療養院之前身)、樂生院等
地,照顧肺結核、精神病和麻瘋病患。

長駐台灣的日子,母親在日本家鄉病逝了,伊之助來不及返鄉奔喪;身為
醫師的他不僅自己染過重疾,更有三個孩子病死台灣。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投降,在台日人開始被遣返。伊之助向台灣行政長
官公署陳情,表明要留在台灣的意願,並取漢名為高天命。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爆發,伊之助一家人接到「歸國命令」。當他被
迫離開台灣的消息一傳出,原住民部落一片悲悽之聲。

「我沒帶什麼回來,除了三個孩子的骨灰。」原打算歸化並埋骨台灣的伊
之助,回到日本後,仍念念不忘台灣。「報紙如果有台灣的消息,我一字
不漏地讀;吃飯時,如果收音機正好講到台灣,我便下筷子;就算已經就
寢,聽說有台灣的消息,也要起身聽個仔細。每晚夢堙A我到海洋彼方的
台灣……」





井上伊之助的行誼,與台灣近代歷史尤其是原住民歷史,息息相關;他用
生命滋養土地、用愛心消融悲傷的故事,在台灣最最幽暗的角落,發熱、
發光,是一段美麗而動人的神聖樂章。

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他以八十五歲高齡過世,安葬於埼玉縣入間
メモリアルバーク墓園。

一九九九年春天,我代表高山初子來到井上伊之助墓前獻花。伊之助的墓
碑上銘刻著「愛」字,下方用日文刻著台灣泰雅族語:「トミーヌン•
ウットフ 神は織リ給」,意即「神在編織」,說明伊之助一生對台灣泰雅
族所付出的奉獻,乃是藉由泰雅族的Utux(最高的神)編織而成。

之後,再度打電話給井上祐二,希望他無論如何能替父親接受初子的感謝
。七十歲的祐二,是伊之助現存唯一的兒子,當他聽我述說高山初子的故
事後,被我鍥而不捨的心志所感動,邀請我到家中作客。

井上祐二向我展示伊之助生前的珍貴照片,以及一九六○年他以日文出版
的《台灣山地傳道記》。離去前,他將這本寶貴的書籍交到我手中,說:
「先父僅留下兩本,我留一本,一本送給你珍藏……」


(本文節錄自《台灣慈善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