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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世界中,微笑的觀音
◎撰文╱莊淑惠
中國殘疾人藝術團•無聲說法】


觀世音菩薩為利益眾生,發願具足「千手千眼」,
一眼觀時千眼觀,一手動時千手動,
聞聲救苦,即時解人苦難。
在二十一位聾啞舞者的無聲世界中,他們觀想、苦練,
創造了一尊肉眼可觀的《千手觀音》;
「我們無法用語言表達,但可以通過表情、肢體,
向關心我們、善良的人們,獻上祝福……」




深藍舞台後方黑色的布幔,閃耀著無數星光;二十一位舞者從金碧輝煌的
佛龕婼w緩步出,彷如從敦煌石窟壁畫走下的一尊金光閃爍、慈眉善目的
千手菩薩。

最前面的領舞者邰麗華神韻優雅,二十一人、四十二隻手,手勢變化多端
,卻整齊畫一,展現千手觀音的慈悲力;在莊嚴的佛樂烘托下,讓觀者心
靈感受一股巨大的沉靜與凈化。

《千手觀音》是中國殘疾人藝術團代表作之一。聾啞舞者們以努力的學習
、累積每年數百場的演出經驗,以及兩側手語老師、燈光的引領,在無聲
的世界堙A創造了一尊肉眼可觀的千手觀音,達到正常舞者都難以達到的
藝術境界。



無聲世界中,節拍響起


二○○○年,中國殘疾人藝術團推出新作「我的夢」,其中一幕《千手觀
音》舞蹈,在二○○四年雅典殘障奧運閉幕式引來驚豔目光——觀眾完全
看不出他們是一群聾啞舞者,二十一個人的群舞竟化身為一尊觀音形象。

聾啞舞者聽不到音樂,每學習新曲,必須趴在錄音機邊上,用「摸音樂」
的方式感受高低律動,並記憶住強拍、弱拍;排練時,用餘光看手語老師
提示節奏及方向,在反覆再反覆的練習中,慢慢學會一支舞蹈。

《千手觀音》大約有一千個節拍,在近六分鐘的表演中,舞者彷彿將之融
入血液堙A可以想像練習是刻苦的。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的舞者,有
時得保持同一個動作數十分鐘,用身體去記憶住該擺放的位置;若有人做
錯動作,手臂上會被畫線,有多少線就代表錯了多少次,這樣的警惕毋寧
是嚴厲的。

為了培養默契,讓觀眾「感覺好像只有一個人在舞蹈」,團長邰麗華表示
,大家一同日常起居,「五點半起床跑步、吃飯、練習;訓練二十一人呼
吸都是同一律動。」

這次台灣登台,兩位手語老師分立於舞台兩角,以手指揮、以腳踱步,讓
舞者抓準方向與節奏,「在舞台上,我們是老師,也是演員。」擔任手語
指揮兩年的陳佳慧說。

教導聾啞舞者,陳佳慧不諱言:「剛開始是有困難。舞者一邊記憶節拍,
一邊學習舞蹈動作;練舞時,大家動來動去,常看不到手語指揮。所以,
我們鼓勵舞者將節奏背到心堙B融入身體,自然可以跟舞蹈動作結合一體
。」陳佳慧也發現:「他們觀察、模仿能力很強,很快掌握舞蹈與音樂的
內涵,並透過肢體與表情去傳達情感。」

或許,在寂靜的世界堙A聾啞舞者更能用心體會,克服聽不到旋律的困難
,直探那舞蹈、音樂背後的生命源頭。

舞蹈編導張繼鋼曾說,《千手觀音》的演出不容許有個體,而是大家共同
完成一個千手觀音的形象;也期許演員融入角色中,讓人看見的不是最前
方邰麗華的臉,而是觀音菩薩慈悲的容顏。



生命的圓缺無法抉擇,
卻可以選擇看人生的角度。



縱使已有數百場舞台經驗,身為團長暨藝術總監的邰麗華,對每個小細節
都非常用心,就是要將最完美的藝術創作呈現給觀眾。

開場前,她將所有團員集合在狹窄的後台走道熱身,由縱列看團員的肩膀
高度左右是否一致、由側面檢視帽子端正與否、拍拍團員提醒要挺胸,以
低韻的喉音指揮著:「五、六、七、八……」糾正每個團員肢體舞蹈動作


「兩歲因為高燒失去聽力,當時不知道難過;五歲時在幼稚園玩蒙眼聽音
捉人的遊戲,才意識到自己與一般人不同。」邰麗華表示:「如今,我已
習慣聽不見聲音。有時,覺得聽不見也是一種幸福,因有很多人幫助我、
鼓勵我。」

七歲在聾啞學校的律動課,她匍匐在地板上,生平第一次用身體感受傳來
的鼓聲震動,自此愛上節奏、迷戀著舞蹈,更渴望並努力地透過藝術,表
達她的夢想。

失去聽力,邰麗華卻有極高的觀察力與領悟力;《雀之靈》獨舞,舉手投
足幻化成山林中美麗、充滿靈性的孔雀;而《千手觀音》詮釋觀音的微笑
、眼神、手姿、儀態,讓觀眾看得如癡如醉。她說,演出時觀想著普渡眾
生的觀音,心境保持平和,面部表情、心靈的境界,完全要融入舞蹈堶


邰麗華今年二十七歲,是目前中國大陸唯一登上美國卡內基音樂廳和義大
利斯卡拉劇院的舞蹈演員。一次,在接受中央電視台訪問時,主持人訪問
她是否覺得老天不公平?

透過手語,她緩緩道出:「我感覺殘疾不是缺陷,不是不幸,只是不便。
其實每個人都一樣,有圓、有缺、有滿、有空,這是你無法抉擇的。但你
可以選擇看人生的角度,然後帶著一顆快樂而感恩的心態去面對人生的不
圓滿。」



上天給我這個限制,
卻也給我機會追尋夢想,
讓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千手觀音》透過舞者眼神、腰身、手姿,傳遞菩薩展眉微笑、捻花、思
惟的靈秀氣韻。那柔美律動、高低變化的手姿,讓人歎為觀止;站在最後
面的舞者趙立綱,手臂得舉最高,依然顯現與女舞者一樣的靈活柔媚。

男舞者手腕、手掌和手指通常較女舞者生硬,要擁有「蘭花指」特別困難
,厚實的胳臂還須優美地擺動,這一切只能靠苦練。趙立綱表示:「所有
男隊員接受女隊員一對一指導,為了讓手部線條柔和,忍著劇痛掰手腕、
壓手掌;最困難的,是同時要將呼吸運用在胳臂及指尖上。」

長時間的排練,在舞台上展現最好的成果,趙立綱表示:「並不會因為我
手伸得特別高,就覺得特別累。因為大家都是一樣地努力。」

他在《千手觀音》練指功,在《黃土黃》與男舞群隨著喧天鑼鼓歡騰起舞
,高難度將兩腿跳成了「一」字型,更以粗獷的笑臉表情,傳達出黃土高
原子民對生命與土地的熱愛。

他們曾親臨黃土高原,頂著攝氏四十度高溫排練;看到遼闊的大地,更令
趙立綱內心澎湃不已,體悟到高原子民只要有一把黃土就不畏懼餓死,他
但願能一直跳舞,自我生命才不會枯竭。

三十四歲的趙立綱,是團中年齡最大的舞者,也是要角之一;下了舞台,
他變成搬行李的貨工,很樂意承擔幕後工作。「雖然辛苦,我們願意付出
;因為心甘情願,所以快樂。」

趙立綱幼時發燒導致聽不見,如今站在世界各地的舞台,翩翩起舞感動無
數人,「聽不見聲音,不再是我的障礙;上天給我的這個限制,也給我機
會追尋夢想,讓我覺得,我是幸運的。」趙立綱感謝社會各界的關愛和支
持,讓他們能實現夢想。



在愛的鼓舞下進行表演,
我們不覺得累。



舞台上,團員們刻苦練習、追求極致,在日常生活中則勤於互助。這群失
明、聾啞、肢殘的年輕人,你看不見、我扶著你,你聽不見、我為你引導
,邰麗華對團員們的自立感到驕傲:「大家想像中很麻煩的事,我們都是
自力更生。盲聾朋友相互照顧,不會麻煩任何人的。」

邰麗華自豪於團員們非常團結,同心協力做好每件事,「不論大小演出,
我們都是抱著第一次表演的心情。因為觀眾都是第一次看我們的演出,感
受都是新奇的。」

連續多場的演出,身心疲勞難免,邰麗華感恩一路上有很多人關愛團員:
「我們是在愛的鼓舞下進行表演,所以不覺得累;而且演員們都抱著感恩
與滿足的心態,只要一上台,大家的狀況就特別好。」

邰麗華對殘疾人藝術團有更深的使命感:「現在的舞蹈,都是正常人編排
的,那是正常人的舞蹈。我希望能創造出殘疾人的舞蹈形式,讓盲人可以
『看』,讓聾啞人可以『聽』,讓肢體殘疾的人可以『演』,共享藝術的
完美境界。」

近幾年來,殘疾人藝術團不斷網羅新人與創新作品,讓殘疾特殊藝術受到
世人的注目與驚歎;例如今年的舞蹈新作《化蝶》,取材於梁祝,邰麗華
表示:「下半年還預計加入盲人與肢殘人擔任配唱、配音。這將是一部全
由殘疾人創作完成的大型舞台劇。」

即便是獲得最多掌聲的《千手觀音》,也不斷在改良,從原本三個人、十
二人到現在二十一人;根據佛教著作與敦煌千手觀音原圖,修正過去舞步
中觀音左右探身的動作,更著重於眼神與手指的舞姿,以剛柔並濟的韻律
、優美輕盈的自在姿態,表達對菩薩的崇敬,呈現千手觀音護念眾生的純
正形象。






今年三月殘疾人藝術團受邀前往印尼義演,參觀了慈濟在雅加達建設的大
愛村。邰麗華表示,看到慈濟人在世界各地發揮千手觀音精神,非常認同
證嚴上人大愛無國界的理念;此次率團來台演出,即為傳達她對慈濟的感
動。

「我們無法用語言表達,但可以用殘缺的身體表現人性之美;通過表情、
肢體,向關心我們、善良的人們送去祝福,把和平友愛傳到世界各地。」
邰麗華表示。

正如編導張繼鋼對殘疾團員的期待:「殘疾人演出千手觀音,對於自我也
是一個教育——更懂得愛別人、接受別人的愛要感謝。只要你有一顆善良
的心,你伸出的力量就等於千百隻手;只要你有一顆善良的心,就會有千
百隻手來幫助你。這,就是千手千眼觀音的力量!」


(資料提供/曾美姬、梁妙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