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樂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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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奉獻而忘我 侯靜瑛能「做」最美
◎撰文/李委煌
畢生愛美,總把自己打點得容光煥發;
兩次罹癌的考驗,讓侯靜瑛珍惜漸生的華髮,
視其為生命的祝福。

「躺下去休息,感覺很接近死亡;
能做事、能活動,才感到踏實活著。」
藉著付出,釋放自己苦難;
藉由助人,重拾自我信心,
侯靜瑛的抗癌祕方正是——
讓自己快樂、讓自己做事,甚至做到忘了自己……




鬢白髮花色枯,是歲月催老的自然。無奈俗情總愛年輕,想那烏黑秀髮才
是美好。

幾位婦人茶敘談心,論及悄悄現蹤的頂上銀絲,有人打算染黑遮掩,有人
提議逐根拔除。

「能夠活到有白髮出現,其實是件很幸福的事。」侯靜瑛的想法很另類:
「我不但不拔不染,我還很珍惜呢。」

若白髮也是美麗,那麼,接受它成為生命祝福的,是如何的一顆心呢?






瀏海高捲,雙眉彎掛;耳上珍珠素雅,襯映豐美紅脣;濃黑眼線,托顯雙
目嬌媚——從小,人們總說侯靜瑛這雙眼迷人。

記憶中,幼年貧困,父親拉牛車,母親幫人洗衣,勉強維持一家生計。侯
靜瑛沒有時間玩樂,曾在清晨四點即起,騎一小時的腳踏車去大市場撿玉
米葉,或往田媞K甘蔗葉;即使跌倒了便立刻爬起,趕著餵牛、割草,再
回家煮飯;有時還要跟著兄弟姊妹,透早去排隊領取美援的麵粉與牛奶。

貧窮,像是一道魅影,在她生命底層不時轉滾,若真去覺察面對,難免多
處疼痛。

小學畢業後,全部心意只有賺錢——白天幫人修剪指甲,黃昏後到餐廳端
盤子、在電子工廠上大夜班。二十一歲嫁給了同樣出身貧寒的先生陳水和
;愛美的她婚後最大的奢望,就是擁有一個可攬鏡自照的梳妝台。

她除了與先生打拚珊瑚加工事業外,就是全心撫養孩子。先生待人誠信,
經濟慢慢穩定,家庭成為她全部的世界。

侯靜瑛愛美愛淨,常將家打掃得一塵不染,隨處可見巧緻插花,連廁所也
不例外。「就像個樣品屋啊。」藝術家朋友笑說。



見聞苦,學會珍惜生命


民國六十八年,侯靜瑛經友人介紹認識了台北「老三師姊」胡玉珠。見這
位慈濟委員端莊慈祥,舉手投足間有股難詮魅力,儘管自忖孩子還小,她
仍願每月幫忙募款。之後經胡玉珠推薦,也穿上制服成為慈濟委員。

踏入慈濟那年,她未滿三十歲。參與貧戶訪視工作,清晨隨眾人搭車出發
,北起基隆、南至新竹,都是關懷的範圍。

基隆暖暖近海,空氣常溼漉漉的;行抵阿嬤家時,天色已昏暗。阿嬤的兒
子因案入獄、媳婦車禍往生,獨居的她不慎摔斷腿,生活無法自理,大小
便直接在床上解決。

胡玉珠心疼地將棉被掀開,一陣陣濃重糞尿味,立即在潮溼空氣中散播,
就像嗆鼻的芥末撲襲。訪貧經驗尚淺的侯靜瑛,只得壓抑住驚恐神情,放
淺呼吸深度。

胡玉珠旋即幫阿嬤沖澡。侯靜瑛負責搓洗毛巾,接過滿是糞尿的髒毛巾,
她暗暗心驚叫苦。

那天驅車返家後,已近夜堣Q點;她腦中不斷迴盪佛經所云「糞尿地獄」
苦景,驚覺自己過去對生命的蔑視——

心思敏感纖細、凡事求好的她,是完美主義者,面對無端委屈,總難以寬
心求全——十六歲時,被同事懷疑偷竊,難忍莫名冤枉,吞藥自殺以明志
;十八歲時,不堪房東數落,執起刀子便要切腹;二十二歲產後坐月子,
家庭問題令她心力交瘁,又鬧自殺……

懺悔過去不順遂便動輒輕生的愚癡,當下她感恩能夠擁有健全四肢。

貧窮,曾是年少時侯靜瑛生命的一大痛處。投入慈濟訪視工作,她來到一
個全新的世界,也看見比自己更困窘的人生——曾見人又貧又病,只能揀
剩菜剩飯來吃;曾見一家人全受癌症病苦所磨……每見窮人沒飯吃或受苦
難折累,侯靜瑛常忍不住要落淚。

幾戶貧病探訪,回程總已入夜;晚飯後,分享彼此見聞、研究該如何賑濟


每每結束一整天緊湊訪貧行程,體弱的她得在家躺上兩、三天,才足以恢
復元氣;但她體會到人生無常,能助人者才是福氣。

二十多年前,花蓮慈濟醫院正籌建中,侯靜瑛廣邀親友參訪花蓮。在長途
車程間她常暈吐到全身癱軟,下車後甚至無力行走。但為接引更多人參與
奉獻,她甘之如飴。



面對病,把握能做的每一刻


儘管天生體弱,侯靜瑛做起事情來很勤快,辦活動擔任香積任務時,輕輕
鬆鬆便將大鍋灶抓起。朋友們談起她,印象是手腳伶俐、擇善固執、好客
也擅長廚藝,像是朵不甘寂寞、熱情綻放的花朵。

民國八十四年三月,侯靜瑛感覺比過往疲累,有時沉重感襲上,連眼皮都
睜不開。兩位哥哥都在壯年時因肝癌往生,她自知是肝病高危險群,住院
檢查發現,肝臟內有顆三公分半的腫瘤。

證實是肝癌,準備開刀前,她去看中醫。中醫師為她把脈後鐵口直斷:「
你開刀會死,不開也會死!」

回家的路,走得千迴百轉。

當晚,她如常準備晚餐,飯後和先生到公園散步。「是肝癌,不知道開刀
能不能好,」她輕輕牽著先生的手說:「感恩你這些年來的照顧和包容,
我有個心願……」

她開口向先生借四十萬,打算補上自己六十萬,捐百萬元給慈濟。「若我
有命活著,未來一定還你。」

「沒事,睡吧。」就寢熄燈,見先生因掛心而若有所思,侯靜瑛反倒安慰
起先生。夜色將漆黑迅速引進房堙A兩人相對無語。

在慈濟訪視經驗堙A已看過太多貧苦病痛,侯靜瑛其實並不焦慮,「愈怕
,死得愈快。」她發現許多病友過度焦慮,或者盲目吃下大量補品,「若
非『驚死』就是『吃死』。」

她刻意保持活躍,選擇自己身心歡喜的節奏來生活——住院等待開刀期間
,常跟醫師請假外出參與志工開會,把握還能動的時間;出院後,買菜、
開會、訪視、收善款,作息步調並沒有太大變化。

常與侯靜瑛結伴訪視、共修的吳靜姝,去關懷甫出院的她,感覺根本不像
探病,「她依舊用心妝扮,忙著講電話,聯絡慈濟活動事宜……」吳靜姝
形容她「捨命做慈濟」,但當做慈濟的使命感撐過後,「身體就像洩了氣
的皮球。」



「逆來」能「順受」,就是圓滿


有幸逃過一劫,誰不更珍愛生命?然「無常」如影隨行,伺機伸出牙爪,
誰也算計不著。

罹患肝腫瘤五年後,民國八十九年,侯靜瑛在一次檢查中發現直腸病變;
確定是惡性腫瘤後,醫師建議她先開刀切除腫瘤,一週後再考慮:要接受
放射線治療或裝置人工肛門?

一向妝扮美麗的她,如何能接受腹部必須掛著一個排泄袋?也無法想像裝
置人工肛門後,她如何穿得上慈濟委員旗袍呢?從醫院一路步行回家,侯
靜瑛外表冷靜,內心卻百感交集。

她選擇做放射線治療,以保全肛門。由於發病部位敏感,醫師明白告知,
放療期間很可能會皮開肉綻、坐立難安;就算保住了肛門,但括約肌已失
去功能,排便將難以控制,困窘尷尬場面恐難免。

每週五次,連續做了三十次放療。果然,治療期間她無法久站或久坐,便
意一來擋也擋不住,直衝廁所。「儘管我外表仍是保持美美的,但排泄問
題卻讓我苦不堪言。」侯靜瑛自嘲。

即使如此,她參加開會、訪視、助念、告別式等慈濟活動如昔,甚至遠送
骨髓到北京。

「雖然無奈,但人生就是如此——『逆來』要『順受』;而且要『甘願做
,歡喜受』。」畢竟,命不但保住了,還可以繼續做慈濟,對她來說,「
已是最圓滿了。」



忙得快樂,慶幸自己還有功能


不罣礙身體病痛做志工,很難;堅持最初的感動而長年不退,更難。

志工鄭聖芬說,侯靜瑛生命中的成就感、榮譽感和價值感,「全以做志工
為依歸。」謝霜玉則說,平時聽她談自己的病情,「都像是在講別人的故
事。」看似極其瀟灑,「但我們知道她是多麼想活下去。」

曾有罹癌的朋友問侯靜瑛:「慈濟又不差你一人,這麼拚,不要命了嗎?


侯靜瑛卻不這麼認為。她說:「操勞,是一般人的看待。我覺得做慈濟、
分享,是另類休息。」她坦言自己也怕死,但覺得躺下去休息,更接近死
亡;爭取時間做志工,反而具體感知到自己仍有功能。

自覺「忙得很快樂」的侯靜瑛說,若不是接觸慈濟、參與志工,以早年的
剛強脾氣,真不知如何面對接連的病痛與挫折。

與侯靜瑛相交二十多年的吳靜姝,很讚歎這位老朋友:「她藉著付出,釋
放自己苦難;藉由助人,重拾自我信心。」

生命像走在鋼索上,要步步為營,然繃緊中必須有放鬆之道;做志工,就
是侯靜瑛放鬆的訣竅。

偶爾從鋼索上回首,唯一心感遺憾的,就是沒能多讀些書。「見人拿起麥
克風便侃侃而談,我好羨慕。」只讀過小學的侯靜瑛,好希望自己也能出
口成章、落筆成篇,「這樣我就可以將佛法詮釋得更好,介紹給更多人了
解。」

「博聞愛道,道必難會,守志奉道,其道甚大」,這句上人常引述的經文
,成為侯靜瑛的座右銘;自認缺少知識,所能做的就是「愛道」與「守志
」,拳拳服膺上人的法。






四十三歲罹患肝癌、四十八歲直腸癌找上門,與癌症搏鬥十年的她,去年
十月又發生急性耳聾,緊接著脊椎開刀……深知無常和生命在競賽,侯靜
瑛不僅出力做志工,也持續布施善款,一家三代都是慈濟榮董。從家境貧
困到慷慨喜捨,她說自己不是有錢,只是有「心」。

「不要等生病了才來發願,也不要等有錢再來做志工。」她二十六年的志
工體悟是——能做事、能活動的生命最美。

「未曾徹夜痛哭者,不足以語人生。」珍惜漸現蹤跡的華髮,五十四歲的
侯靜瑛不習慣回首、也不擅長遠慮,「病、痛、老、死,不過是自然法則
;惟願身體敗壞時,能快去快回,返人間繼續做志工。」一生平凡心願,
卻是菩薩大願。



健康之道

許多人問侯靜瑛抗癌祕訣為何?她說:「要讓自己快樂、讓自己做事,甚
至做到忘了自己。」


如何走過低潮

生命中歷經多次苦難,侯靜瑛不習慣尋求傾訴安慰。別人有需求,她樂於
跳出來,但自己的苦,她選擇自行消化。「遇到生命關卡,總要靠自己過
去。」長年來的病痛,就是這麼撐了過來。


最深刻的生命瞬間

肝癌手術後出院,侯靜瑛走在台北市中山北路上,「映入眼簾的花草,頓
時都變得好美……」這條路不知走過多少次,術後重生的感恩與珍惜之心
,讓她看到「同一個空間的不同世界」;深吸一口空氣,那種清新、喜悅
、舒適之感,像是躍入另一種生命之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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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側記

當病痛宣戰,用快樂迎擊

◎撰文╱邱如蓮


「漂亮奶奶,我們去公園散步。」孫子口中的「漂亮奶奶」──侯靜瑛,
身著素色高雅的連身洋裝,濃黑髮色綴著幾縷銀絲,脣因胭脂嫣紅,身形
硬朗,笑容燦爛。

法號「靜」字輩,給人感覺是很資深的慈濟人,沒想到形象竟是這麼年輕
;接連兩回到侯靜瑛家採訪,她總是神采奕奕地準備蛋糕、水果、咖啡,
迎接我們。朋友們一致認為她好客,客人若是沒把她準備的東西吃完,她
肯定不會讓人離開;她的血液奡N流動著這股堅持。

而這分堅持,也展現在做慈濟的心上,無論晴雨、無論病苦,總是在這條
菩薩道上精進。






放射線治療直腸癌的後遺症,為身體帶來疼痛,也為生活帶來許多不便。
當病痛宣戰,侯靜瑛用快樂迎擊;血液媢閉O有「閒不住的基因」,她把
握可以動的時候拚命做,每天打扮得莊嚴美好,帶著笑容參加慈濟活動。

當患處出血又腫又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般人覺得出門麻煩;她卻
常在接到電話通知後,旗袍一穿就出門了。「能做就是快樂!教我躺在床
上什麼都不做,實在太難過了!」

由於便意難忍,每到一個地方,總是先找廁所,隨時要去排便、清洗患部
或是浸泡冷水舒緩疼痛。

一次往北京送骨髓的航程上,她真是坐立難安,敏感的傷口教她頻頻移動
坐姿,心媢閉O設了一個鬧鐘,隨時提醒自己跟廁所約會的時間又到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可以跟同行的志工談笑。

侯靜瑛靠著先生每月給的「薪水」,存錢為家人布施。一回帶著女兒回精
舍捐款,上人對女兒說:「回家要記得感恩爸爸。」

侯靜瑛隨口解說這是她幫女兒存的。「上人明亮的眼睛直盯著我瞧,讓我
覺得好見笑!」侯靜瑛回想起來,還是消遣自己般地笑了。

其實上人是要她感恩先生不吝付出,家人都很支持她做慈濟,在她去愛人
的同時,背後也有一群人深愛著她。

侯靜瑛珍惜生命,視白髮宛如歲月給予的祝福,讓她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家
人,可以再做慈濟久一點,與更多人結緣。






這條慈濟路,侯靜瑛遇到許多病苦阻礙,卻總不放棄,考驗也許不斷,但
她不曾缺席。她常說:「生命可以斷,慧命不能減。」

「做慈濟像吃飯,一天沒吃,就沒有力氣……」簡單道盡她這一生,慈濟
不僅是點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