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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輕柔,洗淨千絲萬縷煩惱
◎撰文/李委煌 插畫/羅方君
醫院洗頭員


主角:林良子
年齡:六十七歲
從業:十年看護資歷,轉做醫院臥床病患「洗頭人員」七年

☉本分事:
看護最重要的是以病人為中心,
凡事站在病患的立場思考,並且邊做邊學。
我們身體健康,更要抱著歡喜心來服務。

☉做中覺:
曾經自覺命好苦,但看盡敗體病容和惡臭傷口,
我不再奢望家庭美滿、子女孝順。
人生不過就是一口氣,沒什麼好執著的,
能夠「安心睡、快樂吃、歡喜笑、健康做」,
就很幸福。



上午,醫院大廳人潮絡繹不絕;匆促的腳步往返,一如病床上的生老病死


林良子身著水藍色制服、梳著包頭,她的兩鬢雖已花白,若不脫去帽子口
罩,看不出已有六十七歲。

緩緩走往樓梯角落,她綁上護腰,抓起兩個水桶,再拖出一只皮箱,準備
搭電梯往二十樓。皮箱埵閉~髮精、剪髮器、吹風機、毛巾、圍巾……電
梯堨往J同事,也帶著同樣的裝備,要往十樓上工去。「唉,還沒空吃哩
。」望望手奡今菄漕熔隻倣\,兩人會心交換了眼神。

連續做了十年全職的全天看護工,林良子自覺老了,七年前轉做「洗頭人
員」,專職為醫院臥床病患洗頭剪髮。洗頭員和看護工一樣,都得透過仲
介公司安排,案多案少說不準。

今天生意不錯,一個接著一個「趕場」,連喝杯水都沒空,才上午十點多
,已為五位病患洗頭;有時門可羅雀,整個上午才服務一位病患。



職業特質:
洗一個頭,募一念善


「水會不會太熱?」「手指力量可以嗎?」「再洗一遍好了。」

二十樓病房堛熄尷嬤,因免疫系統疾病住院已年餘,期間都由林良子為
其洗頭剪髮;她的鼻子插著鼻胃管,有時灌下食物、藥劑後又吐出,身體
頗為不適;這天隨著指腹搓髮節奏,黃阿嬤臉部表情逐漸舒緩……

黃阿嬤的看護郭太太說,林良子人真好,總會邊洗頭邊和病人講故事,常
因此有效鼓勵了臥床患者。

昨天,林良子為一位病人洗頭,只見他一直罵著太太,嫌棄她買錯東西。
「不要生氣嘛。生氣會影響你身體健康,那可是自己的損失喔。」

林良子邊洗邊分享,剛才為一位臥床五年的阿嬤洗頭,因為兒子欠下賭債
兩千萬元,讓她氣到昏迷迄今。「所以,不要一直罵太太。她在醫院照顧
你,你要感恩她哩;人要多發好願、多講好話。」

身為慈濟委員,林良子因看護工作見識老病百態,又在志工服務中傾聽貧
病個案,有說不完的甘苦故事。她「洗到那,講到那」,甚至「洗一個頭
,募一分善念」,短短二十分鐘,邊工作邊鼓舞人心。

另一位產婦將出院,也請林良子洗頭;就這麼一點光景,兩人分享起教育
經。「給孩子愛的教育,讓他能在愛的環境中成長。」

林良子坦言,她一生忙著賺錢,卻為么女戒毒花費逾百萬,「像我的教育
,就是失敗了……」



以院為家:
日復一日磨鍊出專業技巧


林良子一生坎坷。婚後,先生情緒歇斯底里,只要借不到錢、一句話不快
,林良子無論回嘴或沉默,一陣拳頭便落往臉上;那怕是懷了孕,一樣被
打得鼻青臉腫。從華燈初上鬧到東方漸白,原本最溫馨的家庭,成了最恐
怖的地獄。

先生向她討錢無窮盡,她只好不斷跟親友借錢,苦日子彷若無盡期。她曾
跳樓、吃藥自殺未遂,離家出走十三次,都無法擺脫身心折磨……長年來
她心頭只有怨恨,反應在身體上便是肝病、胃炎……整整有十七年之久,
她無法寬心入眠。

不堪家庭折磨,民國七十九年,五十一歲的她背著債務逃到台中。人生地
不熟,也不會騎車,自知難有理想的工作機會,只好在醫院學做看護。

以醫院為家,卻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只要有一張紙板或一片木
板,她也能安心躺下,不必恐懼先生會掄來硬拳。

當年無需專業訓練或證照,林良子拿著一張寫有拍背、翻身、餵食等注意
事項的「看護需知」就正式上工。往往在夜堙A好不容易快睡著了,病人
突然想起身上洗手間;安頓好後,要不了多久,病人又不舒服……「病人
苦,我也累呀。」剛做看護那陣子,她常懷恨先生讓她背債,令她人生如
此辛苦。

全天候看護,乍看待遇不錯,殊不知箇中辛勞。抱移、拍背、灌食、協助
抽痰或使用氧氣,技巧若不熟練,那能承受病人日復一日的需求。曾經,
林良子請朋友代班,一天給她兩千四百元,結果朋友僅做了半天,便不斷
來電催促:「你快回來啦,我受不了了!」

林良子身高一百四十八公分、體重六十四公斤,身材矮小,但照顧起體重
逾百公斤的植物人毫無困難。她示範著,若要讓病人躺高一點,先利用電
動床將患者下肢抬高、頭胸部放低,再藉傾斜力將病人「滑」上床頭。

林良子曾照護一位腦瘤婦人兩年,婦人偶爾病情發作,會發狂似地衝上街
去;她身材高大,至少七十多公斤,林良子那抓得住,常追得滿頭大汗,
又累又喘;但身為看護,病人安全最重要。

婦人往生前九個月,因腫瘤壓迫腦神經而癱臥床上,林良子照料她的生活
起居,一直陪伴到她安然過世;端詳婦人身軀,竟一個褥瘡都沒有。



呼吸之間:
無常人生卻可發揮大功能


林良子當看護服務的第一位病患,是九十一歲的老阿嬤;她負責白天看護
,阿嬤的兒子接手夜間照顧。但林良子上午接班時,總見阿嬤尿片媞′O
糞便,甚至下巴還有瘀青,原來兒子不但沒有照顧,還動手毆打老母親。

阿嬤家產均已分給兒子,沒料到自己竟淪為累贅;林良子心疼,卻很無奈
,「他們的家務事,我又能管些什麼呢?」她也親見癌末病人彌留之際,
子女卻在床邊吵成一團……

靜靜盯著連接在病人身上的呼吸器,隨著氣息一上一下,林良子想起證嚴
上人所說:「生命在呼吸間。」病床旁,看見孝順與不孝、富有與貧窮,
她發現「擁有」的意義並不在數字多寡,無爭無求才是最可貴的;比起他
人處境,自己的婚姻困境與債務壓力不過爾爾。

幾年前,有人送她一本《慈濟》月刊,她了解許多志工的生命故事;當時
她仍擔任看護,在不影響工作的狀況下,固定收聽清晨六點半的慈濟廣播
。「人生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初聞上人開示,受盡苦磨的林良子
心想:「那麼我呢?我該用此身做些什麼事呢?」

於是她賺錢還債更不忘捐款,贊助大林慈濟醫院建設;也利用空檔參與志
工服務,甚至花錢請人代班三小時,搭計程車往返,只為了幫忙慈濟台中
分會清掃廁所。

九二一地震發生時,林良子正在豐原照顧病人;基於看護職責,她無法隨
志工前往救災,頗耿耿於懷;等到病人出院,她立即搭計程車趕到集合點
,和志工們進入災區,協力搭蓋大愛屋。

那天下著大雨,地上滿是泥濘,但無論是打掃、貼地板、鋪連鎖磚等,她
都沒有錯過;連做了七天,終於彌補早先無法參與的遺憾。隨之而來的「
希望工程」重建學校,林良子也在工地當小工;兩年後,納莉風災重創大
愛電視台,她又利用空檔搭車北上協助清理。

做志工,忙碌又沒錢賺,但她深覺歡喜。她也把慈濟書籍送給有緣的護士
與病人,與人分享心靈資糧。

債務尚未還清,竟那麼積極投入志工,有同事不禁訕笑:「自己肚子都顧
不了,還去顧佛祖!」林良子沒放在心上,因為已清楚自己要什麼。



無有恐怖:
在職業與志業中放下罣礙


這天下午,林良子為一位臨終病患剪髮;準備洗頭時,發現病人已安然往
生……她依舊動作輕柔,先將頭髮洗淨,然後吹乾、梳好,過程中虔誠念
佛。「若在過去,給我幾萬元我也不做!」

自幼便忌諱死亡,每每出入醫院探病或瞥見出殯隊伍,林良子便會莫名生
病;直到皈依三寶後,此「症狀」才逐漸消失。她的生命力量,可說是來
自於看護工作與志工生涯;她不只學習照顧病人,也簽署了大體捐贈同意
書,希望往生後讓衰敗的身軀仍有教學功能。

林良子曾照顧過一位八旬阿嬤,老人家往生後孩子不敢守靈,委由她負責
;足足有兩個月之久,她每天擺擺花飾、準備供品,若有親友前來,即協
助點香致祭,夜晚就睡在棺木旁。不知情者還以為她是亡者的親人。

偶遇單身漢、沒人照顧的窮病人,林良子也不介意免費幫忙剪髮、洗頭甚
至洗衣,讓病患感到清爽舒適。她的看護之道就是「以病人為中心」,凡
事站在病患的立場來思考。當有同事抱怨病患難照顧時,林良子便會勸說
:「其實病人的身心也很苦……至少我們身體好,何妨抱著歡喜心來做吧
。」

林良子幼時家貧,七歲起,日日清晨四點起身煮飯、打掃,做完家務才能
上學;下課後趕回家養雞、餵豬、撿柴、照顧弟妹;沒有錢買米,只能將
樹薯磨成粉做成餅來吃。十四歲時,父親病重往生之前叮嚀她:「你是長
女,要做榜樣。」六位弟妹嗷嗷待哺,注定林良子勞碌終日,忙到老年仍
難停歇。

妹妹勸慰她:「你的命不好但運好,至少現在還健康,能工作賺錢。」她
想想也是;人生即便再艱困,總要樂觀以待。

常常讓林良子洗頭的黃阿嬤,今年六十歲,因久病臥床而蒼老,寢食難安
;長她七歲的林良子,還顯得年輕些。黃阿嬤的先生體貼,子女也孝順,
阿嬤有福卻無緣享受。這教林良子感觸良深。

婚姻不幸福的苦,已當過去,如今依舊有憂心兒女之苦;幸有志工生涯與
看護歲月的洗鍊,讓她在心情陷溺時,能尋得提升的支持。

曾經,她幫一位年輕女孩洗頭,見她病苦而不斷冒汗,女孩的母親亦因此
惶惶難安;她不禁想,自己的女兒吸毒、憂鬱、自殺、未婚懷孕,但還算
健康,她應該將對女兒的煩憂,轉化為祝福。





每天清晨四點,林良子即起床做早課,接著聆聽上人開示,之後從容地前
往醫院為病人剪髮洗頭。例行的環保、讀書會、香積、手語等志工參與,
讓她忙得忘了細瑣煩惱。人生是苦,但她已沒有怨恨,就像上人所說,心
鏡擦拭得清清朗朗,就能將外境映照得清楚分明。

許多住院病患習慣請林良子洗頭,出院後依舊指名要她幫忙,甚至專車接
送她到家中剪髮洗髮……習慣了也就信任了,曾有病人舒服地對林良子說
:「哇,洗完頭感覺比中樂透還好!」那就是林良子的成就。

有人堅持多給錢,林良子總視為本分事而不願意多領;若拒絕不了,她便
將錢捐出,將好意轉化為對病患的祝福。

上人說的人生四寶——「安心睡、快樂吃、歡喜笑、健康做」,林良子從
自己與病人的痛苦中,真正體會到了,她更相信:「看護和學佛一樣,要
邊做邊學。」




人對人的服務

看護者是「會思考的拐杖」,要感受到受照顧者想要做的事,助他一臂之
力。


愛的勞務

長期照顧是一種勞力密集的「愛的勞務」,必須結合家人、照顧服務員、
醫護人員、社會工作人員、社區資源,才能有良好的品質。


渴望喘息

根據統計,台灣「家庭照顧者」大部分全天全年無休,每日平均照顧時間
達18小時;因負擔過重,有六成五產生憂鬱傾向、八成患有慢性精神衰弱
,而其中僅有百分之六得到正式資源協助。


勢在必行

政府今年通過「長期照顧十年計畫」,將投入817億元,補助日常生活功
能失能者使用居家照顧、居家護理或復健、喘息服務、機構照顧、輔具購
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