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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患熟悉的家中,給予親人般照顧
◎撰文/李委煌 插畫/羅方君
居家看護


主角:洪月嬌
年齡:四十四歲
從業:七年

☉本分事:
擔任居家看護,生活作息要能配合服務對象;
病人身體不舒服,我們要以更大的耐心愛心來包容。

☉做中覺:
同樣幫老人家餵食、洗澡、噓寒問暖,
志工會令人尊重,看護有時會被視為「傭人」。
但轉換心念,無論是當志工或做看護,都該「視病如親」;
做看護要比做志工更用心!
如果因為自己的陪伴和關懷,
讓老人家得以在熟悉的居家中生活,
那就是看護工作的成就感。



一棟四十多年的老舊宿舍,位於台北往宜蘭的一處公路旁。

三年前,她從醫院陪著胡伯伯回來時,宿舍堜|有六位老人;隨著歲月流
轉,有人病逝、有人住院、有人自殺,如今十餘間空房,僅住有七十七歲
的胡伯伯一人。

胡伯伯未滿二十歲即從大陸來台,孤單迄今;老來患有巴金森氏症,心臟
和關節都有病變。老人家特重安全感,包括洗澡程序、不同毛巾的不同功
用、乃至一顆水果的擺放等,都要求固定不變。

這三年來,照護胡伯伯是洪月嬌的生活重心,她所有活動的安排,都依伯
伯的日常作息進行。乘著天氣晴朗,她攙扶胡伯伯走往一樓沐浴;廊道間
堆滿雜物,步步行來都得小心。

每天,洪月嬌照三餐騎車前往陪伴;偶爾偕胡伯伯外出喝午茶,店員總對
她說:「又帶爸爸來了喔!」洪月嬌頷首笑笑。在心態上,她的確當胡伯
伯如己父。



職業特質:
病房一角就是全世界


七年前,受不了枕邊人長年暴力相待,洪月嬌從屏東倉皇逃往台北;那天
心情瀕臨崩潰,即使天際落雨,全身淋濕了也毫無知覺。

乍來台北,一片茫然,心頭還緊壓著先生惹來的債務;她急於賺錢還人,
找工作只能亂槍打鳥,見到就抓。做起業務員銷售奶粉,每天騎車台北、
桃園跑,沒多久便決定放棄,一毛錢也沒掙到,只領到一箱奶粉,沒錢吃
飯時就泡牛奶喝;之後幫人車縫衣服、做清潔工,難有穩定工作。

人生地不熟,要拚生存還得分期還債,她想到以前在屏東參加慈濟志工時
,常前往老人院關懷,也協助孤寡長者沐浴,「到醫院當看護工,應該難
不倒我吧?」

她不怕苦,就怕沒工作。開始以醫院為家,每日與屎尿為伍;病床與病房
一角,成為她的全世界。

日復一日全天候看護,病人家屬見了心疼,希望她能休個假,「其實我也
沒地方可去……」對離家流浪的洪月嬌而言,真正對她有幫助的,就是提
供她看護機會,好多賺點錢。也或許因為人生處境難堪,讓自己沒時間喘
口氣,就是最好的避風港。

由於有家暴陰影,洪月嬌不照顧男性病患,但胡伯伯算是例外。三年多前
,洪月嬌被派往新店一家醫院,照護因病入院的胡伯伯。「那東西不要碰
」、「包包也不能動」……老人家戒心重,防她像在防賊;既需要她照顧
,又擔心被她騙。

伯伯長年排便不順,開刀後竟天天腹瀉,剛換了尿片又拉,拉了只好再換
,忙得她無暇睡覺;一週尿片費用多達兩千元,她先代墊購買,也不去想
錢是不是可以拿得回來,當下只單純希望,老人家能因此保持乾爽舒適。

療養二十天後,胡伯伯即將出院;夜堙A洪月嬌見他起身,坐在椅上嘆息
,原來,伯伯習慣依賴她了,擔心返家後無人照料,死了也沒人知道。不
忍老人家心憂,她答應在出院後繼續看護,而且「全年無休」。



職場哲學:
忍人所不能,吃苦當吃補


剛做看護時,洪月嬌就像陀螺一般,整天團團轉;為了避免臥床病人長褥
瘡,她力行每兩小時翻身拍背一次,日久成了職業慣性,夜堮伅﹞@到就
會醒來。

SARS危機期間,她被派往醫院隔離病房當看護。穿著隔離衣幫發燒病
人灌食、拍背,然後頻繁地洗手直到破皮受傷……當有空檔躺下休息,洪
月嬌常忍不住落淚。「面對現實,是唯一的路。」她告訴自己要堅強。

她沒日沒夜地接案,辛苦賺來的薪資右手甫進左手便出,拚了四年終將債
務還清。

「那幾年,很怕先生會找到我……」當看護的休息時間已少,但她仍常夢
見被先生踹打,在淚水中驚醒。流淚,不只為婚姻挫敗,也為看護所遭受
的委屈。

「連病人都抱不起來,你做什麼看護呀?」

「請你來做什麼!連病人溜去偷吃東西,你也不知?」

……

儘管事實真相,並非家屬片段所見,但深知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看護病
人的健康,她並不想多解釋,只叮囑自己「要比做志工更用心」。畢竟,
當志工與做看護,不都該「視病如親」嗎?

她從未想過,做志工時,義務為老人家服務的餵食、洗澡、關懷之事,現
在卻有薪水可拿。然而,「做志工會令人尊重,成為專職看護後卻常被視
為『傭人』。」

離家北上時,洪月嬌才三十七歲,偶遇男性病人騷擾、遭惡語辱罵……她
躲往廁所擦乾淚水後,笑笑再走出來。

她常想起證嚴上人的叮嚀語,提醒自己要「忍人所不能忍」、「將吃苦當
吃補」。

旁人見狀為她叫屈,她卻善解回答:「他是病人,身心很不舒服,我們健
健康康,應該多體諒。」



志工因緣:
逃離家暴,開啟另一扇窗


二十歲時,洪月嬌從苗栗遠嫁屏東;先生性情好高鶩遠,家中經濟多賴她
車縫衣服所得。

她曾多次拿錢給先生投資,從批發檳榔、開冰果店到經營傳播公司,結果
先生不但不體恤,還拈花惹草,繼而染上毒癮,拳腳相向、揮刀恐嚇……
直教她傷透心。

二十九歲,她不想再忍耐家暴,喝硫酸自殺。被救回來後,她告訴自己,
人生再苦,絕不可再有此念頭。

生命最低潮時,她得緣初識佛法,找尋面對人生苦境的方法,也開始茹素
。不久後,她在報紙上讀到證嚴上人獲頒菲律賓「麥格塞塞獎」,看了上
人的故事,一向以為佛教就是念經拜佛的她不禁想:「一位瘦弱的出家人
,竟也可以為社會做這麼多事?」

她參與慈濟會員、加入志工,漸漸了解:「原來世間不只我一人苦。」訪
貧工作讓她開啟了另一扇人生之窗,「以前念經拜佛,回家後仍發脾氣;
但在探訪貧病個案後,心中逐漸感到平靜……」即使返家後依舊挨揍,但
她不再回嘴,希望藉此祥和家庭;日子再苦,她仍抱有一絲希望。

先生在她陪伴下曾一度戒毒成功,甚至參與志工活動,無奈習氣如大浪一
波波襲來,走一步退兩步,信心終遭欲望淹沒。接連著負債百萬、娘家親
友被她借錢借怕了、外遇對象找上門,洪月嬌心碎了,終於承認破裂之鏡
再難圓。

一次,為了女人也為了錢,先生將洪月嬌騙到甘蔗園痛毆,打得她大腿瘀
青、雙眼腫得看不清……「若再不逃跑,讓孩子生活在父母相互仇恨的家
庭氣氛堙A才真是對不起孩子!」

逃來台北做看護,彷彿推著她更進一步看世間百態、人間百苦。臥床病人
因痛呻吟,病患家屬為錢變臉……洪月嬌若有所悟:「身體苦並不苦,精
神折磨才真苦。」

幾年後,先生主動提出離婚,並特地北上辦理;那天洪月嬌因照顧病人不
慎閃到腰,仍拄著傘當拐杖前往處理。逾二十年的婚姻折磨,正式畫上句
點。



逆境祕方:
心念轉、境即轉


自小,洪月嬌便能挑起十多斤水果,走上一個多小時到市場叫賣;生活再
艱難,她咬牙以對。

母親情緒一來,常藉打她來紓洩,「為什麼都不哭!」母親待人習慣惡語
相對,不懂得表達愛,也不懂如何疼惜子女,只驚訝這個孩子怎麼打罵都
不流淚。

回憶起來,洪月嬌深深感恩,因為父母給了她窮苦環境,造就出她以堅韌
耐性去面對人生磨難;尤其參與慈濟志工後,她對母親的恨意全消,「因
為能常講好話,是很幸福的事。」

心念一轉,原先的痛苦,也可成甘甜;原以為的屈辱,轉個面貌後卻是感
恩。

一位患有糖尿病的老伯脾氣極差,由於太難相處,許多派任看護只消照顧
一天,便決定放棄。輪到洪月嬌前往報到時,已是老伯的第十八位看護了


同樣地,被老伯莫名賞了個巴掌後,她委屈地也打算離開。不意妹妹跟她
說:「過去先生揍你都沒叫苦,被老伯打卻還有錢可領呢。」換個心態,
她願意嘗試以更大的耐心愛心來包容。

老伯擁有千萬財產,臥床後兒子卻動輒咒罵;即使同住一屋簷下,鮮少聽
到兒子問候老父。老伯兩次申請外籍看護工都不順利,洪月嬌不捨他無人
聞問,三度回去照顧,直到三年後老伯往生。

有位阿嬤患糖尿病昏迷多年,還須定期洗腎;洪月嬌可以感覺得出,子女
們長年照護母親已顯疲倦。老人家身上十多處褥瘡,有的傷口更深可見骨
,洪月嬌每天為她換藥,每兩小時勤快翻身拍背;得知阿嬤信仰佛法,她
便常在床邊念佛號,讓阿嬤感覺身心自在。不久後,阿嬤竟然有了意識,
還能呼喚媳婦、兒子,令家人很感動。

阿嬤臨終前,洪月嬌和她談心,談世間苦,也談人生或許不如人意,但重
要的是「要放下」,不讓責怪、埋怨等負面情緒困擾自己,「若真想離開
了,就安詳歡喜地走,不要帶著遺憾。」聽了洪月嬌這麼說,阿嬤安心闔
上了眼……

洪月嬌很清楚社會變遷,年輕人外出打拚事業已是必然,但偶見床上老人
無子孫關懷陪伴,仍會紅了眼眶。洪月嬌也漸漸學會不奢望子女,「自己
能平安健康就是幸福了。」





夜堣Q一點多趕往基隆助念,洪月嬌回到家已逾凌晨三點;瞇眼一下,四
點多便警醒起身,踩著腳踏車前往宿舍,扶伯伯下樓盥洗,然後打點早餐


她每天最留意的,就是胡伯伯的排便,若逾一週未解,她便會用手指去挖
,免得在腸內堆積嚴重,又得辛苦返院治療。

有朋友問,怎不建議胡伯伯去安養院呢?洪月嬌的感覺全然不同,因為她
的陪伴與關懷,老人家得以擁有熟悉的居家生活,那就是看護者的成就感
與意義。

儘管照護胡伯伯只有半天,賺的錢比過去少,然不再欠債便問心無虧,洪
月嬌有更多時間投入讀書會、手語練習、助念等活動,也重拾慈濟委員的
募款工作。

這些年來,遭遇不少不為人知的辛酸委屈,也鍛鍊出強韌的勇氣智慧來化
解。她體悟到,走過荊棘後回首,方能看清坎坷路的意義;就像自己的人
生劇本,若不將它前後貫通來看,恐怕只有懷恨與怨懟。生命意義的揭露
,需要給自己多些耐性與等候。感恩苦,才能真正告別苦;刻意逃避它,
苦便如影隨形。

現在,洪月嬌珍惜能照護病人、做志工的歲月;也很感恩有機會陪伴胡伯
伯,更深信這段如父女般的照護因緣,將陸續傳遞更多的「生命訊息」給
她。




4:1

目前台灣每十人中,就有一名是超過65歲的老年人;人口老化速度逐年增
加,預估二十年後,每五人中就有一位是老人。


老病相依

全台老人罹患慢性或重大疾病者超過六成,而每十位老人中,至少有一位
需要長期照顧。


子女心情

有八成台北市家庭照顧者認為,即使長輩身體變得更糟,也不考慮送到安
養機構,仍希望由家人或是請看護居家照顧。


在地老化

因應高齡化社會,早年歐美國家大量興建安養機構;但六○年代以後,逐
漸改向居家式與社區式服務發展,讓老人能夠「在地老化」——即使獨居
,也能在家、在熟悉的社區堬蛈恁C


他山之石

日本二○○○年起實施長期照護保險,可針對長者個別需求提供服務,如
居家看護、復健服務、改建居家設備與短期機構照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