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鶯鶯  插畫‧吳慧琳

小丑出場，

阿龍應聲從病床坐了起來，

熱情地隨著魔術表演，

擠眉弄眼，嘴巴笑得大大。

太太笑說：

「我不知道阮阿龍的表情

這麼會變化、這麼會作怪，

小丑一來，

懶龍變飛龍了！」

那年歲末，台中一位幼稚園老師來大林慈院當志工；她帶了個很大的包包，告訴我裏面裝著變魔術的道具。

進入病房前，她足足準備了半個小時，再出現時——居然已是專業水準的小丑裝扮！我們一到心蓮病房，護理人員和病人家屬眼睛一亮，歡呼了起來！

我先進病房當「報馬仔」，請病人準備好「擦亮」眼睛；接著用嘴巴「奏出」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歡迎小丑出場——一位病人馬上坐了起來，學我揉揉眼睛，嘴巴笑得好開；小丑表演魔術時，他更是擠眉弄眼，玩得好開心。

「我不知道阮阿龍的表情這麼會變化、這麼會作怪！小丑一來，懶龍變飛龍了！」病人的太太笑著說。

認識阿龍近半年，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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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龍是一位舌癌病人，入院時癌細胞已經轉移到淋巴。太太說，以前的阿龍總是生龍活虎，現在病得連坐起來都很難得，所以常叫他「懶龍」。

生病前，阿龍夫妻開了一間自助餐店，生活很節儉，連太太的頭髮都是他剪的；難得全家出遊的日子，孩子若口渴想喝飲料，他都哄著回家喝水最健康。阿龍曾自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除夕夜休息。哪有時間花錢！」

打拚多年終於買了一棟房子，也存了一些錢，以為生活終於沒煩沒惱了。然而，開工廠的大哥需要周轉，陸陸續續向他借了五百萬，親兄弟從來沒拿過利息。當他生病後，需要人照顧，只好收起餐廳；哪知道大哥的工廠經營不善，根本沒辦法還錢。

阿龍手術後，除了傷口疼痛外，心裏更痛苦，不斷懊惱、自責，覺得對不起妻兒。太太安慰他，生活過得去就好，但他還是耿耿於懷。

陸續又做了化療、電療，阿龍的體力愈來愈虛弱，幾乎沒辦法下床。轉到心蓮病房後，因為疼痛控制得宜，體力稍有進步，精神比較好時，還會跟我們筆談。

有一次，他又談到大哥的不是，很不能釋懷。我藉機和他分享一段故事——

一位先生被倒了五億元，很不甘心。上人告訴他，可能是上輩子欠人的。他很不服氣地說：「我才沒欠人！」上人說：「那更好！等你下輩子再來時，就有五億元在等你了！」他恍然大悟一切都是因緣，何苦看不開、放不下呢？

我安慰阿龍：「這輩子大哥如果沒還錢，就是你欠他的已還清了；不然就是下輩子已有五百萬在等你了；再加上利息，你將來可是個小富翁喔！」

太太聽了，補上一句：「那你應該也是沒欠我和孩子五百萬，所以我們才得不到。別再懊惱了！好好過日子比較重要。」

阿龍聽完，兩手一攤，翹起小指比了「認賠」手勢，而我則豎起大拇指，稱讚他真是「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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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離開病房前，和阿龍握握手；我看他摸著小丑的大肚子，開玩笑要他猜猜看「幾個月了？」

只見阿龍將耳朵貼近肚子很仔細聽著、用手比著：「快生了！快生了！而且是雙胞胎！」大家被他逗得笑彎了腰。

揮手再見時，阿龍給我們一個飛吻。太太說，阿龍已經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感恩小丑帶給大家快樂。

「怎麼會想扮演小丑？」我問這位幼稚園老師。她愉快地回答：「上人說：『病人的笑容最美』。能多聽到一點病人的歡笑聲，讓他們心情快樂一點，世界才會更美麗！」

人生如戲、這輩子的劇本是上輩子寫好的。阿龍的笑容讓我們感受到：只要甘願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縱使飾演小丑，也能發揮甘草人生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