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玲吟 護理安人心
◎撰文‧張晶玫 攝影‧陳裕炎

護理就是給人安心,讓她照顧的病患感覺舒適,
讓她往診關懷的對象感受被愛;
在這過程中,自己內心不知不覺生起由衷感恩……
車燈照亮了地下室的斜坡車道,明亮的光束速度減緩,然後消失在一個轉彎處。夜晚的高雄靜思堂總是熱鬧的,一陣車聲、人聲喧騰後,車道恢復了黑夜的靜謐;幾乎沒有人察覺到地下室車道旁的一扇門,門縫裏還微微地透著光線。
那是慈濟人醫會位於靜思堂地下室的「藥庫」,一箱箱的藥品和診療用的器材,整齊地排列、堆疊,身為人醫會成員的護理師賴玲吟正默默地為這個星期日的山區義診,準備著各項物品。
她小小的身影在狹窄的通道裏忙碌穿梭,「腹部超音波,擦手紙、小毛巾、小枕頭、凝膠、筆……」她一項項核對著手中的清單,確保義診當天「萬無一失」,「血糖機,需要校正一下。」她自言自語著,渾然不覺頭頂上的日光燈有些昏暗。
慈濟人醫會在一九九六年成立後開始舉辦義診,賴玲吟就加入成為志工,每個月到偏鄉山區義診,已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大事。
溫柔笑容彎腰膚慰
一九九○年,賴玲吟在慈濟志工翁惠珍的帶領下,參訪花蓮靜思精舍及慈濟醫院。她完全沒有料想到證嚴上人竟是如此地瘦弱,而所承擔的濟世救人的志業又是如此沈重,她專注地聽著上人柔聲的話語,翁惠珍問著出神的她:「你怎麼了?」賴玲吟轉過身,用力地點著頭說:「『慈濟』真的是個好團體。」
看著慈濟醫院前一排排的輪椅、站在大門口親切接待病人及家屬的志工,她想,原來佛教不是呆板的,佛教是入世的;她踏進慈濟醫院的大廳,隨即被牆上用馬賽克拼貼的「佛陀問病圖」深深地吸引了,她震撼地看著──佛陀彎著腰膚慰病僧的體態,佛陀臉上溫暖的笑容,病僧悲苦求救的眼神,她突然間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護理工作原來可以做得更好。
賴玲吟是居家護理師,常常要到癱瘓的病患家中訪視;有一天她來到一位臥床的老奶奶家,一旁照顧的媳婦面無表情,「無論我怎麼照顧,婆婆就是覺得不舒服,我真的沒辦法了。」媳婦忍不住訴苦,賴玲吟壓了壓奶奶脹鼓鼓的肚子,沒說什麼,她戴上手套,彎下身為老奶奶挖出長期排不出來的糞便……站在一旁的媳婦吃驚地看這一幕。
好不容易,賴玲吟直起了身子,奶奶臉上露出舒服的表情,媳婦盈著淚水告訴賴玲吟:「對不起,以後我會更盡心照顧婆婆的。」
「玲吟,你最近變得有點不一樣了。」有一天護理長對她說了這句話,她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改變是因為加入慈濟。
擁有醫療背景的她,首先接觸的是「骨髓捐贈驗血活動」;在那個年代,一般民眾對「骨髓捐贈」存在著很多的疑慮和錯誤的觀念,賴玲吟義無反顧地投入宣導工作,也負責邀約醫護人員在驗血活動現場擔任解說人員,個性活潑的她並不覺得辛苦。
「玲吟,你怎麼在這裏?」一天,她特別打扮後來到高雄文化中心參加音樂會,突然被人叫住,回頭一看,原來是高雄骨髓捐贈宣導小組負責人許雪娥,這天剛好也在文化中心舉辦驗血活動,「我們缺乏護士抽血,拜託你一定要來幫忙。」正著急萬分的許雪娥像是看到救星,就這樣,穿著迷你裙的賴玲吟穿上志工背心,毫不考慮地放棄了聽音樂會這件事。
賴玲吟原本認為自己的世界就是家人,也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其他的能力;但生命中有了慈濟後,日子變得不同了,她的足跡去到偏鄉僻壤,也參加海外義診及賑災。
上個世紀末,印尼發生排華暴動,她卻在那時候到了印尼參加義診,看到一個又一個生下來便兔唇的孩子,他們的父母完全沒有能力負擔開刀醫藥費;她跟在時任菲律賓崇仁醫院副院長的呂秀泉醫師身旁當助手,一整天下來替一百多人動手術,白天的她忙碌地像個飛來飛去的小蜜蜂,晚上回到飯店時,雙腳痠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但那是她最難忘的快樂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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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臺灣九二一大地震,賴玲吟(中坐者)隨著慈濟人醫會進到中部災區服務;看到居民因為自己的專業紓解病苦,很是欣慰。(相片提供/賴玲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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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廢墟上的男孩
一九九九年,臺灣發生九二一地震,兩千四百多人罹難,中部受災最為嚴重;賴玲吟隨著慈濟人醫會進到埔里災區,眼前整片倒塌的房子讓她非常難過,「是什麼樣的巨大力量,可以一夕之間讓生活全變了樣?」她不解。
她無暇多想,隨即投入義診的工作;在一陣忙碌之後,她走出帳棚,看到一個小男孩,孤零零的背影吸引了她走過去關懷,「你在等誰?」她問,「我在等爸爸、媽媽。」小男孩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們去哪裏了?」賴玲吟有些一頭霧水,「他們死了,全家只剩下我一個人。」孩子的回答讓她震驚得無法言語。
後來慈濟志工總是會把男孩帶到帳棚內用餐,男孩的親戚數度前來接他,他都不肯離去,執意要等爸爸、媽媽……賴玲吟每天看到這個男孩,總會忍不住偷偷掉淚,她也想起家中才兩、三歲的孩子。
她到埔里義診時,先生就交代她:「你安心去,不用打電話回家,因為孩子小,聽到你的聲音,會吵著找媽媽。」她一去就是一個星期,有時不免覺得愧疚,直到看到這個小男孩,她才知道,雖然自己年幼的孩子一個星期沒有媽媽照顧,但他們真的很幸福。
賴玲吟兩度進入埔里支援,最後一天要回家時,臨時被告知有一位受傷的老爺爺需要協助。老人家在地震後煮飯時被燙傷了整個大腿,災區缺乏醫療,受傷後只就醫一次,也不敢自行換藥,實在是痛得沒法忍耐,只能向慈濟求援。
賴玲吟看到老爺爺坐在客廳裏,一旁的老奶奶愁容滿面,老人大腿上的紗布有些鬆散,浸潤的藥漬已經變得乾枯褪色……她蹲下身子,拆開紗布,把鼻子湊近了傷口認真地聞著,確認傷口沒有發炎腐敗的味道,輕手輕腳地幫爺爺換藥後,老人吁了一口氣,笑著告訴她:「真舒服!真舒服!」她也很開心。雖然因為這場臨時的義診,讓她延遲了回家的時間,但她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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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大典時,高雄靜思堂湧入許多會眾,賴玲吟和醫護人員駐守醫務室,守護大家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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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難的事情更需要承擔
二○一一年,賴玲吟從職場退休,毅然決然承接起高雄靜思堂醫務室的人力調度工作,曾經為了半天的排班,她打了六十幾通電話。打電話找人並非麻煩事,但遇到失約的情形時她也不免感到沮喪,很想「辭職」不做了。
只是她的個性大而化之,沮喪的時間不長,她告訴自己:「如果事情這麼容易做,還需要我嗎?做困難的事,應該比較有意義吧!」就這樣,她從一天打六十幾通電話,到現在只需要在醫務室掛起值班表,空格就會在短短的幾天內被填滿。
以二○一四年五月浴佛典禮為例,高雄靜思堂醫務室一早六點半就「開張」了,「護士小姐,我想來量血糖啦!」參加完浴佛活動的老奶奶不急著走,抱著滿手的結緣品,笑瞇瞇地等著忙碌的護理師。「廚房志工被刀子切到手了……」「拍照的志工眼睛有些不舒服……」「這個孩子在找媽媽,可不可以讓她在醫務室等一下?」一整天下來,小小的醫務室幾乎是「川流不息」,有的志工因為太早起床,感覺頭暈,趕緊來量血壓,聽到「血壓正常」,又馬上回到崗位,臨走前還合掌鞠躬說:「有醫務室,我們更安心了。」
「慈濟這麼好,如果只有參加義診時感動,豈不是太可惜了?」賴玲吟想讓更多醫護人員也能和她一樣,體會慈濟的好,在二○一四年推動讀書會,大家聚在一起分享慈濟的起源,也讀《藥師經》,在靜心讀經的當下,重溫也重拾那一念拔除病苦的初發心。
退休後的她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給了慈濟,但是對於成為慈濟委員一事,卻遲遲沒有動靜,因為她憂慮自己「不拘小節」的個性,會影響慈濟的名聲。
二○一三年十一月,菲律賓遭受強烈颱風「海燕」侵襲,災情嚴重,賴玲吟隨著慈濟賑災團隊進到重災區獨魯萬市,親眼看到災區之廣、親身體會到受災者眾,在獨魯萬的每一個時刻,都讓她交織著震驚與不忍的澎湃情緒。
她在每一場發放與祈福活動中,和居民一起在「祈禱」的歌聲中流下淚水,那是激動、感恩與懺悔的淚水||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腦海中一直浮現「真的來不及了」這句話。她在獨魯萬時做出了重要的決定──回到臺灣後就參加委員培訓,距離她一九九○年第一次見到證嚴上人,已時隔二十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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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靜思堂的醫務室讓民眾及志工安心,也是賴玲吟退休後默默無償服務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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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善回報父母恩
「阿公,我們來看您了!我幫您量量血壓好不好?」賴玲吟蹲在潘阿公的面前,好言好語地問著;每次慈濟人醫會到六龜寶來部落義診結束後,她一定會隨著葉添浩醫師和幾位藥師、護理師,再花將近一個小時,從寶來部落繞到建山部落,關懷這位八十七歲、雙眼全盲的老人。
潘阿公獨自居住在「土埆厝」,他的家沒有電,他總是一個人坐在陰暗的客廳,聽著收音機傳來的聲音,度過山居歲月。每月一次上山探望潘阿公,最令慈濟人醫會團隊擔心的是──他不肯洗澡,身上的皮膚已經有了病變及發炎的現象,但是阿公對人充滿了不信任,任憑大家一次又一次地勸他,他都執意不肯讓大家幫他擦身體……
直到去年四月下旬,關懷潘阿公的志工們一首又一首地唱起歌來,發現他會笑呵呵地跟著拍手,大家唱得更起勁,賴玲吟和魏瑞琴兩位護理師見「機不可失」,拿起毛巾,就著翁惠珍端來的溫水,開始幫阿公擦身體……阿公長年累積的皮屑及污垢,將一盆清水染得混濁不堪。
溫水一盆換過一盆,終於變得清澈,賴玲吟早已大汗淋漓,「阿公,我幫您剪趾甲喔!」她說,捧起潘阿公粗糙龜裂的腳,想起自己高齡雙親,她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一邊剪著阿公堅硬而彎曲的腳趾甲,她一邊在心裏告訴自己:「爸爸、媽媽,謝謝你們給我滿滿的愛並栽培我讀護理。」
心裏的感激及感恩就要隨著強忍的淚水滿溢出來,山裏的夕陽餘暉溫暖絢麗,阿公門前的九重葛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曳,像是在對她點點頭;她相信在慈濟人醫會發揮自己的良能,父母定會為她感到驕傲,她更知道加入慈濟,是她一生不悔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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