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室] 遺憾來不及說再見
整理‧黃秀花
(攝影/于劍興)
普安法師
大林慈濟醫院心蓮病房臨床宗教師,服務資歷八年;蓮花基金會臨床宗教師培訓完訓,南華大學生死學研究所畢業,學理與臨床兼具。
法師長年投注於臨終關懷,是病患、家屬及醫護團隊有力的支持力量。除了床邊陪伴、參與個案討論、團隊研討外,也做居家探訪,協助安頓身心;並在病人生命將盡時,給予靈性撫慰,引導家屬做四道人生。事後,還追蹤遺族情緒,助其宣洩及調適。
沒有人能預知未來
問:意外喪親,最令人傷痛難以接受,家屬常感疑惑與自責,遺憾無法挽回。該如何開導與陪伴?
答:來不及告別的喪親傷痛,短時間內很難撫平。在這段急性期,常會有很多情緒陸續出現,崩潰、痛苦、絕望、大哭、大叫等,這都需要讓對方宣洩,不必急於制止。
十多年前,我摯友的兒子騎單車外出,遭逢車禍往生;孩子才二十幾歲,青春正茂,讓她很難接受,不斷問著:「我兒子這麼善良,為何發生意外的是他?」對於她的疑問,我無法回答,這世間因緣如何牽扯,我們無法得知;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就要想怎樣做比較好。
這位母親是佛教徒,經常誦經回向。在誦《藥師經》時唸到「九大橫死」,當場淚流不止:「我兒子難道是如經文所寫,前世造惡,現世才會受此惡報?」
我無法回答她過去生的事,轉而跟她談「死亡」問題:「我們都希望在安穩環境中,有親人陪伴,安詳往生,這是世俗人所希望的『善終』;但有多少人能如此呢?尤其現今天災人禍那麼多,誰能預料哪天無常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她又再問,若當日阻止他出門,是否就能躲過一劫?意外喪親者常認為死亡事件是因自己的疏忽而引起,這其實是自我愧疚感的責罰。沒有人能預知未來,自然無從防範;而就佛教理論,這是業力的牽引,我們在業的輪迴中無法預知及逆轉,但對遺族而言,這種愧疚感與自責卻是恆常存在心中,揮之不去。
其實,每個人都會死。死亡有很多種形式,意外致死只是其一;重點也不在如何死,那是生命必然結果,要在意的是過程。我跟這位母親為他兒子進行了生命回顧,她說:「我兒子乖巧,孝順又有愛心,會跟我們去拜佛,也很熱心公益,當年大林慈濟醫院啟業,他還去鋪過連鎖磚呢!」細數起兒子的貼心和善解人意,她的臉龐滿是驕傲。
「是啊,他這麼有善心,會不告而別,自有其因緣。」我安慰這位媽媽:「你兒子這一世塵緣已盡,圓滿了,就必須再往下一段因緣走,我們要用祝福心送他;而人不在了,也不代表連結就此斷絕,他還可以另一種形式活在你心上啊!」
這個孩子的離去,我也很不捨,並促成了我後來走上臨終關懷的契機。至今,每當開車行經大林慈院,聽到隨車輾過連鎖磚的啵啵聲,孩子的身影仍清晰再現;思及此,我內心就有股悸動和感動,他的生命雖短了點,卻活得很精采,也很有價值,至少他影響了我。
問:該如何陪伴家屬度過急性悲傷期?
答:急性期悲傷,身體知覺會急速被壓縮,頭痛、胸悶、失眠、沒食欲、呼吸急促等;心理也易生麻木、憂傷、無助、焦慮、恐懼、失去生活目標。若衝擊太大,身心失衡,初期可求助身心科醫師,或許吃個藥,好好睡眠,會比較容易修復;另外,不強加社會道德規勸,也有助喪親者更易於進入接納失落的自我修補能力。
面對此劇烈創痛者,臨床常使用「角色扮演」的冥想方式,讓他與往生者進行對話。從放鬆開始帶入情境,將離去的親人「具象化」,再引導家屬把來不及說的話、情緒及情感,徹底地發洩和解放;這方法提供一個平臺和管道,讓喪親者正視事實,通常可達將悲傷化為祝福。
例如,當家屬激動大喊:「為何死的是我兒子?」我就會回答:「他也不願啊,但卻是無可奈何,無法掌控!」家屬再大叫:「我一輩子都在行善,為何孩子還會遭此橫逆?」此時,千萬別用「因果」帶過,會加深悲傷情緒;我反而會勸解:「這世間太苦了,或許你孩子來此只為了償還一些因緣;還完了,就不必再受苦。」
當家屬仍是情緒高漲、憤憤難平,也不要強加阻止,就任其繼續大聲哭泣、聲嘶力竭,只要適時給予撫慰即可;等他發洩夠了,或許整個癱掉,這時反而會舒服一些,不然就像壓力鍋一樣,隨時可能爆炸。
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情緒釋放,回顧和重整與往生者的過去經歷,心情會逐漸獲得舒緩。就好比美國心理學家史卓比(Stroebe)和史卡特(Schut)所提出的「雙軌擺盪模式」,在接受與逃避之間擺盪;或許最初撞擊力道很強、震盪很大,但隨著擺盪時間一長,震幅會愈縮愈小;喪親者的悲傷也一樣,急性期的情緒起伏很大,過後也反反覆覆,但日子久了,傷痛慢慢減輕,最後會找到新的平衡,漸漸回到原本的生活軌道。
問:有人說,親人過世時,不能將淚水滴在他身上,不然他會走不開。這樣的觀點合理嗎?
答:並非眼淚的問題,而是這種心念,易讓往生的親人產生執念,捨不得離去;但是過度壓抑,反會阻礙原本情緒的出口,若是彼此關係甚深又相互依附,怎可能不哭?
也有人講,掉淚是情執太深,但我覺得這說法有點殘忍,眼淚是情感的表徵,一定悲痛到了極點,身心難以負荷,哭就哭吧,不需太壓抑。就如我去參加已故病人的追思會,影片一播放,淚水也是忍不住嘩啦流下!但我寧可說,那是純真本性的觸動,照顧病人久了,難免有感情,何況是摯愛他的家人呢?
而在臨床上,碰到病人猝逝,家屬來不及告別,引發強烈悲傷,我就會引導他附在往生者的耳邊,輕聲「道愛、道謝、道歉、道別」,完成「四道」人生,至少比較沒遺憾;我也會代替往生的親人回應,感謝家屬的照顧與愛。最後再以宗教師身分發言,肯定逝者此生的努力和付出,讚揚其生命價值,並請他寬慰:「你看,親人們這麼難過,都捨不得你離去,但你的身體已無法使用了,他們希望你能去到一個很好的地方。這眼淚,不只是悲傷,也懷著祝福,祈願你去換個更好的身體再來。」
無論如何,總希望讓生死兩相安,走向各自的旅程;在過程中,眼淚是很自然的情緒出口,不必過度克制,更期盼含帶祝福之心,減緩傷慟情緒,而轉換成正向能量。
問:電影《百日告別》的主角有言,「做七」與其說是幫逝者祈福,但比較像不斷提醒生者,他真的走了,給個期限,讓我們放手。法師以為呢?
答:悲傷並沒有期限,也不是放不放手的問題。就佛教而言,做七有其意涵,《西藏生死書》也提到,每隔七日都是轉世輪迴的機會,直至滿七。生者可藉由誦經拜懺回向給逝者,以宗教儀式為媒介,讓生者與逝者間產生連結。
雖然,人往生了,形體已不在,但他與在世者的情感還有連結,死亡只是關係的轉換而非結束。喪親者初經悲傷階段,在理智層面,能理解逝者已走的事實;但在情感層面,並不會因告別式結束就真的接受事實,在內心深處猶存在著逝者的生前影像和深刻記憶。
這些儀式正給了遺族調適身心的時間,逐步與逝者告別;每次的儀式,也像是一次生命的重新回顧;生者透過念經祝禱,與逝者心靈對話,遺族們也能彼此聊聊對逝者的懷念與情感,相互釋放苦痛和壓力,回顧過程也可達到療癒的效果。
人不在,連結依舊在
問: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境的好壞,往往影響家屬的情緒。這部分該如何化解?
答:意外往生,家屬常會惦念:死去的親人去了哪裏?過得好不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容易夢到與逝者有關的影像或意象。
就我臨床經驗,有家屬夢過親人坐著蓮花或被佛祖接走了,這對生者就是很大安慰;特別是因意外而亡,家屬很難釋懷,若能夢到這些瑞相,即有一定的撫慰作用。
有位母親心中一直很忿恨,女兒為何要走上絕路?她無法接受白髮人送走了黑髮人。某天,她就夢到女兒來辭行,在靜默中,母女倆心心相印,她解讀這意涵︰「女兒過得很好,即將要去別人家了……」這對傷痛至極的母親深具撫慰,儘管她在內心已無數次對女兒告別,事實上卻放不下;透過這個夢境,她便願將悲傷轉化成祝福。
還有的夢境,不是逝者本人顯像,而是帶有意象性畫面。我在父親告別式前,做過一個夢,一位首領引導我走了一段長路,經過原始聚落、神聖宗祠,繞過一座森林、沙灘,最後登上大海中的小島,就好似一趟探索之旅,是很神聖的領域。我看到有亮亮的人影走來走去,還聽得懂兩隻神獸在耳語;之後,首領帶我走回沙灘,我們並肩坐在一起,望著皎潔月光撒向海面的波光粼粼,他以心印心唸誦咒語,我傳承其心法。
夢醒後,我感覺非常奇妙,好像身體的感官經驗被開發了。父親潛修道教,雖然我們倆的宗教不同,但其身教影響我甚深。這個夢,我感覺是父親送我最好的禮物。
但如果夢境意象不好,也不必過度聯想。有時夢境所現的情境或許有其他因素,是否喪親者的自責、愧疚所導致;不妨回顧一下往生者的生命經驗:「他這輩子是很糟的人嗎?無惡不作嗎?」若非如此,就無需驚慌,因為夢境易受個人心境所影響,在悲傷的情緒下,也容易做惡夢;關於夢境,常需自我覺察及反思其意境,不做過度想像,秉持著正信、正念的態度去面對,就能心安。
問:想隨著時間沖淡悲傷,又怕自己淡忘摯愛的親人,該如何走下去?
答:悲傷調適的最終目的是︰「讓喪親者能慢慢理解,不是放棄與逝者的關係,而是在情感生命中,為逝者找到適宜的地方安置。」因此,從斷裂的關係中重新找到連結,繼而調整心念和轉化想法,方能找到可以活下去的力量。
大林慈院有位志工,她在女兒往生後,一度消沈、萎靡不振,毫無生趣可言;後來她開始學習種菜,看著菜苗日漸成長,體會到生命不可思議,我們也鼓勵她透過農作勞動消耗體力,並分散注意力,偶爾就會關心問:「阿嬤,你的菜瓜熟了嗎?」隔一段時日,又問她:「阿嬤,我想吃地瓜葉!」有了大家的激勵,她似乎愈種愈起勁,也找到了生活樂趣。
另一位家屬,在女兒過世後,邀我一同去她們母女倆常走的登山步道,邊走她還邊說,女兒會停在哪邊休息、做些什麼?我陪她舊地重遊的這一路上,母親難免觸景傷情,也會滴下眼淚。在一陣悲傷後,我試著緩和氣氛:「你這個女兒,人真好,很懂事,實在可惜!不過,她已病了好多年,現在沒痛苦了。」走了一段路後,我又故意逗她說:「我頭有點暈,難道是你女兒知道我們來了,特地來迎接?」她聽了,忍不住噗哧一笑!
談談笑笑中,我們走完了全程,她也再度回顧往日的美好。我想,這一趟旅程,不管對她或對死去的女兒,應該都很重要吧!
還有一些家屬,歷經傷痛後,還願意回到心蓮病房當志工,或許藉由幫助別人,他可找到生存的浮木,在這熟悉的場域,似乎還能感覺逝去親人的氣息,因而產生連結;這不是有形的相依,而是心與心的緊密契合。只要他們能化小愛為大愛,就能在支持喪親者過程中,重新找到個人的定位;這並不是淡忘自己所愛,而是將愛循環,於己於人,都有助益。
問:所謂「天人永隔」,關係的斷絕令人難以忍受。若是自己或親人正在經歷這種哀痛,怎麼做可以撫慰心靈?
答:人之所以為喪親痛苦,是因為再也看不到對方、聽不見他的聲音,這種關係的斷絕,教人難以忍受,也是悲痛的所在。
在臨床常把「天人永隔」比喻成「搬家」,並把「家」的概念重做詮釋,讓家屬接受逝者只是回去另一個家;等到你們百歲終了,也是要回歸那個家庭,到時就能團聚。這樣的說法,對一些老人家很有用;或把家比擬在「佛祖」那邊,他們更能接受。
這種「信念」的傳達,會讓家屬即使悲傷,也願帶著祝福。尤其,如果親人往生時,面色紅潤、表情柔和,或散發檀香味,也會讓家屬感到放心,覺得他是「善終」。
而對意外離世者,要提醒家屬相信,為他所做的善行,如布施、念佛、齋戒等,都有重要功能,存在這樣的信心,家屬才能產生轉化力量,否則會活在懊悔與愧疚之中。
我仍然要強調,心念很重要!這會產生正向能量,你覺得他好,他就好,也給自己動力,繼續往前行;當然,也不是這樣說,悲傷就能止住,而是要轉念,提醒自己過得好,逝者也才能無牽掛。
或許,有人會想,燒個逝者喜愛的物品給他,如紙飛機、紙房子、紙車子等,如果生者因而能寬慰,也未嘗不可。這是補償的作用,但不要過於強調利益,而是在敘說中肯定對往生者的意義與用心。
比較擔心的,是負向思考太多的人,若能及早介入輔導,就比較有療癒效果。透過多次的懇談,了解其內心的情緒脈絡,在會談中重新建立新的想法,情緒會慢慢鬆綁及舒緩,自然就能導向正軌。
投入安寧療護、關懷喪親者那麼多年,我很能體會完成「四道人生」有多重要;但有些人就是來不及道愛、道謝、道歉、道別,就算事後進行,他們也覺得於事無補,因為逝者已難收到。
其實,這個問題很值得探討,往生後,連結就斷了嗎?我並不這麼認為,為進行多層次的了解,我透過舉辦讀書會及共同研讀悲傷關懷的書籍,幫助喪親者找答案,調整心緒、解開心結,也讓他們以不同的觀點來看待生死課題。
生死問題,永遠會是個顯學,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因緣相續。但人死去後,四大假合崩解了,是否意識也跟著瓦解,我想不是的;要相信佛教所說「因果循環」的道理,就像樹葉枯萎、落地後,更願化作春泥更護花,冬去春回,又會長出新芽,生生不息。
‧療傷OK繃
來不及告別,最是折磨人,短時間內很難撫平。在這段急性期,會有很多情緒,崩潰、痛苦、絕望、大哭、大叫,都是正常的心理反應;可讓對方充分宣洩,不必急於制止。
心念很重要,會產生正向能量;覺得逝去的親人現在很好,他就真的很好,也給自己動力,繼續往前行。當然,不是這樣想,悲傷就能止住,而是要轉念,提醒自己過得好,逝者也才能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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