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自由自在飛
撰文‧黃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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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想念冠興時,張寶秀就會在自家念經祝禱,期盼以虔誠之心助他離苦得樂,去到圓滿歸處。(攝影╱顏霖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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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任機師的兒子,消逝在最愛的飛行途中;
提起空難前後種種細節,她不禁滴下了淚,
儘管她已許久不哭,但隱藏在心底的痛是那樣赤裸,
她不禁喟嘆:「人生真的很無常,是不是?
到底明天先到,還是無常先到?」
冷冽天候、蒼茫河邊,救難人員忙著下水搶救可能的倖存者、搜尋罹難者遺體,氣氛緊張凝重。
人群中,一位銀髮婦人對著水面上飛機殘骸呼喊:「建宗、自忠,我是江冠興的媽咪,也是你們的媽咪,你們已經完成飛行任務了,家人們都在岸上等著,快回來吧!」寒風中的呼喚,一聲又一聲……
這是二○一五年二月,復興航空班機墜毀在臺北基隆河的現場。七個月前,婦人的次子江冠興遭逢空難喪生;而今,兒子的同袍、擔任機師的兩位年輕人遇難,身為母親的她感同身受別人的苦。
不同的空難現場,同樣怵目驚心。這位老母親撕心裂肺的傷痛,彷彿重新倒帶再翻攪了一次,是那樣殘酷又難以言詮……
貼心兒子,最後通話
二○一四年七月二十三日,麥德姆颱風過境臺灣,帶來狂風暴雨;暗夜中,澎湖馬公機場附近傳出爆炸巨響。不久,各新聞臺跑馬燈迅即跑出「空難」字眼,人在新北市土城家中看電視的張寶秀,心頭一驚:「這會是冠興駕駛的飛機嗎?」上飛機前,冠興剛與她通電話:「媽媽,家裏水龍頭會漏水,等我飛回後,再過去幫你修理。」
張寶秀雖感震驚,但在冠興生死未卜前,仍努力保持鎮定,她想及隔日預備載志工們去做慈濟,不得不拿起電話聯繫:「復興航空出事了,剛好那架飛機就是我兒子所執勤……」言語中無太多起伏,卻讓人聽出她的不安。
到了凌晨兩點,冠興確定罹難,她抵不過內心的煎熬,崩潰痛哭。清早,在志工陪同下,一家人趕至澎湖處理後事。
前一夜,氣候惡劣,班機從高雄起飛,在下降時出事,全機五十八位乘客及機組人員,只有十名旅客獲救。「我看到躺在冰櫃裏的冠興,身體完好,沒什麼傷口,稍有一點點安慰。」張寶秀說,孩子的表情安詳,猶如沈睡狀態。
搜救人員描述,發現副駕駛江冠興時,他手仍緊握操控桿、嘴角也有出力痕跡,代表最後一刻仍在努力,想保住所有乘客性命;只可惜功敗垂成。
「事後經黑盒子判讀,冠興連說了好幾句『Go around』(中止降落重新爬升),代表他最後一刻還在拚命。雖然沒有成功,但已盡力了。」張寶秀說,出了這場意外,她不怪誰,只覺得那是他的因緣。「如果,冠興的犧牲,能喚醒大家對飛安的重視,那麼也算有了代價。」
張寶秀提起那段時間種種細節,不禁滴下了淚;儘管她已許久不哭,但隱藏在心底的痛是那樣赤裸,又難以隱瞞,不禁喟嘆:「人生真的很無常,是不是?到底明天先到,還是無常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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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機師服的江冠興英姿煥發,是母親的驕傲,卻在盛年與她別離。澎湖空難翌日清晨六點,志工們來到張寶秀位於土城的家中,陪伴她等候前往澎湖處理相關事宜的這段時光。(上圖攝影/吳碧華 下圖提供/張寶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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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大夢,慈母支持
張寶秀談起,早年家境貧窮,五個孩子跟著她過了一段苦日子。「以前家裏沒床,母子六人一起睡在地板,常被螞蟻和蟑螂咬。」冬天棉被不夠,他們相互拉來扯去;連充足的碗筷也沒有,一人吃完飯,才換另一人吃……
冠興排行老三,從小就有「飛行夢」,每當看到報章雜誌有飛機圖片,必定會剪下貼在牆壁上。他常對母親說:「媽媽,我以後長大開飛機載你去環遊世界!」
軍職退役以後,他到美國半工半讀參加機師課程。「他英文不好,聽不懂教授講的話,對方就不要他。」張寶秀說,教授要冠興退學,不死心的他懇求教授,可否讓他錄音回去聽;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練習,逐漸跟上進度,也努力精進技術,畢業時竟拿到第一名的好成績。回臺後,考進航空公司培訓,最終取得了飛行員資格,當正式授勳、被戴上臂章時,他比誰都還開心!
對於冠興一步步踏實逐夢,張寶秀始終樂觀其成。雖然,閩南語俗諺:「開飛機,是紅衣穿一件。」意喻很大危險性,但孩子就是喜愛,她也任其自由發展;她知道唯有如此,他才能得到快樂。
飛行是冠興最初的夢想,卻也是他魂散之處,張寶秀每想起,就覺得諷刺。
身為慈濟委員的她,強打起精神,居喪期間,每天照舊到附近會所跟著大家一起做早課、薰法香。「我希望讓自己維持平靜,更重要是把念經功德回向給冠興。」虔誠的信仰,讓張寶秀相信,唯有這樣做,冠興才能靈安,而佛菩薩也會接引他到善處修行。
「我是學佛者,了解那是三世因緣。」張寶秀也告訴自己,要用祝福代替牽掛,讓冠興去到好的歸處,對世間不再罣礙或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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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年七月二十三日,張寶秀的次子在澎湖空難往生,同年七月三十一日深夜高雄大氣爆,慈濟進行急難關懷,張寶秀在八月二十日即來到災區,協助分送便當。(攝影/李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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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纏繞,淚眼放手
溫柔、體貼、愛笑,是張寶秀眼中冠興的形象。她手機裏還留有兒子的照片,每張都是瞇眼微笑的臉;家中的相冊,母子倆貼近合影,小眼睛笑起來好相像。
這個她暱稱「小眼睛」的孩子,和自己長相最相似,還遺傳到她的愛乾淨。「在家時一條抹布常拿在手上,東擦西擦的,就是不讓屋內染灰塵;衣物也一件件摺疊得很整齊,女生都還比不上他呢!」
母子倆感情甚篤,當初冠興與妻子在尋覓新婚住處時,刻意挑選位於桃園靜思堂附近,就是為了方便母親過去住,他還指著前方對她說:「媽媽,你的慈濟在那裏啦!」
他深知母親愛看佛經,把多部經文都輸進電腦裏,稱之為「媽媽的佛書」,就希望母親能常過去,好讓他盡孝道。
回到媽媽土城的家,也一樣貼心。為了怕她夜晚起床會跌倒,就把電燈設計成感應式;浴室盥洗臺也改裝成凹槽,避免底部卡到髒污;LED燈泡分別標明已用或未使用,以免母親弄不清楚……種種生活小細節,他都設想周到。
這樣的好孩子走得太突然,教張寶秀難以承受,「我的兒啊,怎會不見了?」就算她坦然接受冠興已離開,但每當特殊節日家人相聚,總會想起:「怎麼少了一個人!」也很怕再踏進他桃園的家,「因為有太多的回憶。」
「母子緣是一輩子的,除非我沒了呼吸,不然還是會想念他。」難過時,她躲進房間裏痛哭一場,流淚喊著:「為何這麼殘忍,好好一個人,就這樣走了!他那麼善良,怎麼會這樣?」痛哭過後,恢復理智,她告訴自己:「緣生緣滅,不該強求,冠興已經走了,這是事實,不能再牽絆,就像斷線風箏一樣,要放手讓它飛去!」
種種悲傷情緒,時而蔓延、時而消散。冠興的妻子也同樣悲慟難忍:「好人怎會發生這種事?」還有一次她對婆婆說:「媽媽,是不是我沒有福氣,冠興才會那麼早走;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跟著他一起去!」這讓張寶秀很心疼,安慰著媳婦:「你是冠興很棒的太太,還有孩子要扶養,也不能讓娘家父母擔心,碰到了,就要面對,這是你人生的功課。」
婆媳倆互訴哀傷,漸漸地,次媳的眉頭才略見舒展;張寶秀有時與她對話,也會帶點輕鬆的口吻,談起冠興的種種,她指著他的照片說著:「你看,小眼睛又在笑了!」媳婦聽她這麼一說,也彷彿感應到丈夫在對她們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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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家附近的慈濟環保站,每週三都可看見張寶秀的身影;她藉由插花過程,一點一滴釋放傷痛,懷念雖深,痛卻可慢慢減輕。(攝影/顏霖沼) |
及時說愛,真心永在
三十九歲的壽命太短暫,特別連句「再見」都沒說,這是令張寶秀最受不了!
「要說他沒道別,其實也不盡然。」張寶秀靜靜回想起,去年母親節前夕,冠興想著屆時可能要出勤,沒法陪媽媽過節,就提前邀她外出用餐。母子倆在搭乘手扶梯時,兒子的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比著,為何要來這邊?東西有多好吃?讓張寶秀邊聽邊掉淚,因為太感動了!
而當他發現媽媽在哭,還問:「怎麼了?」張寶秀回答:「你已經好久沒牽過我了!」之後,冠興又言:「媽媽,我都不知道你有白頭髮,真的老了!」兒子的字字句句都那麼直接,可她卻聽得出他的真心與不捨。
如今,他再也無法牽起媽媽的手,也不能再她幫過母親節了。儘管她還有四個兒女不時陪伴,媳婦及女婿們也很孝順,但少了一個冠興,生命就永遠缺了一角。
就在他過世一周年前夕,張寶秀做了一個夢。夢中,冠興與大哥站在陽臺講話,不久冠興走了進來,她問:「是否要找兒子?」他很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媽媽,免!」然後靠到她懷裏,她也輕柔地撫摸他,就像對待小嬰兒一般:但不知怎麼摟著摟著,他竟漸漸縮成一團,最後隱沒入肚內……
這時,張寶秀驚醒了。夢境如此鮮明,她詮釋是冠興已轉世投胎,所以來託夢告知。如此一想,她就能得到安慰,也寬心了!
這一年多來,張寶秀讓自己忙於志工事,填滿生活,隨著時間過去,痛慢慢淡化。她也學習轉化心情,看到災難新聞,不會再將情緒累加,反而會想趕快去助人;特別想去安撫受難者的家屬,給予他們一絲絲溫暖。最初,她是做不到的,現在卻做得很自然。
年初得知基隆河墜機事件,她勇敢站上關懷的第一線,那是種同理,也是責任,因為兩位飛行員與冠興都相熟,也像是她兒子;而當初冠興出事時,他們也來過家中探望,喊她一聲「媽媽」!
再次感受生離死別,人似乎也會變得比較堅強。張寶秀說,她會盡量拋棄創痛,雖然還是很難,但會努力試看看;而這樣做也不代表就忘了冠興,相反的,他永遠活在她心中,成為生命中不可抹滅的一部分。
‧一個人的旅程
母子緣是一輩子的,除非我沒了呼吸,不然還是會想念他。
有時會想,他那麼善良,為什麼出事?痛哭之後,告訴自己,緣生緣滅,不該強求,他已經走了,這是事實,不能再牽絆;就像斷線風箏一樣放手讓它飛,希望孩子沒有罣礙,去到好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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