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88期
2015-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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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588期
  走回傷心地
撰文‧楊舜斌

密密麻麻且工整的字跡中,不難看出亢潘貴香抄寫佛經時的專注與虔誠,很難想像過去的她,識字不多,連名字都寫不好。(攝影/顏霖沼)

趕到醫院急診室,
聽到的話竟是:「兒子要留一口氣回家?還是送殯儀館?」
醫院是她的傷心地,僅是想到要再踏入就很害怕;
卻沒想到,療傷的路從這裏起步……

 

「媽,我要上班去了喔!對了,明天我要出差到花東,先跟你說一下。」

正在吃早餐的亢潘貴香,看著在環保局上班的兒子英傑,一把抓起背包出門,露出招牌笑容。亢潘貴香如往常回應,「要上班啦!路上小心。」

收拾好餐桌,亢潘貴香到工作的飯店準備開始一整天的忙碌;沒過多久,手機響起,傳來令人震驚的消息——兒子出了車禍,被送到成大醫院。

「我原本想像中的車禍是擦傷碰撞那種,沒想到這麼嚴重。」亢潘貴香趕到醫院急診室,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兒子要留一口氣帶回家?還是要送到殯儀館?」

 

真正的愛,是成全

 

「誰會去相信這樣的事情?誰都沒辦法接受。外傷、昏迷那些都還可以接受,但醫師卻說沒辦法了……」亢潘貴香跪著求醫師繼續急救,也祈求上蒼能帶來奇蹟;在醫護人員努力之下,總算讓英傑恢復了心跳,但昏迷指數只有三。她在病床邊緊握著兒子的手,喃喃說著:「媽媽會一直在這裏陪你,你一定要加油!」

住進加護病房四、五天,兒子的狀況依然沒有好轉,反而愈來愈差。醫院社工對她說,有考慮讓兒子器官捐贈嗎?亢潘貴香沒有當場回答,「我再考慮看看吧……」兒子的器官正在衰竭中,亢潘貴香知道太慢決定,恐怕就沒機會了;她帶著沈重的心情回家,準備和女兒們商量。

其實,早在社工提及器官捐贈時,二姊及三姊就想起弟弟好像簽過器官捐贈卡,也確實找到了,但擔心影響媽媽的心情,遲遲不敢說出口,索性就將器捐卡放在抽屜中最醒目的地方。

六神無主的亢潘貴香,在頂樓禮佛後,經過兒子的房間,下意識地佇足其中,沒想到拉開抽屜就看到了那張器官捐贈卡,腦中也浮出某日上班前看到的「靜思晨語」,上人開示「化無用為大用」的道理,霎時她知道了孩子的願原來在這,忍不住淚流滿面,趕快叫來女兒,哽咽地說:「我們應該要成全他……」

「明明全身都沒有傷,就撞到頭而已……」難過、不捨、祝福,種種的情緒混雜一塊,亢潘貴香走進加護病房,把握最後幾眼的機會,摸著孩子的臉頰說,「你既然有這個意願,媽媽就順你的意思,幫你捐器官。」簽下同意書,混亂的心反而平靜了,祝福孩子去救人。最後英傑順利捐出心臟、肝臟、腎臟,讓四個家庭有了重生的契機。

年輕時的亢潘貴香喜歡打扮,而先生也待她如公主一般,一家六口生活快樂幸福。(相片提供/亢潘貴香)

圓滿之後,黑暗來臨

 

將孩子的遺體火化,辦妥了告別式,亢潘貴香褪去了故作堅強的外衣,讓思念獨子的黑暗壟罩。「人好像一個空殼子,做什麼都沒興趣。」

當時的她,覺得自己就像沒有靈魂一般,眼前的事物看起來是如此的乏味,走路感覺不到腳上傳來的回饋,嘴中的食物也是靠著女兒們半強迫的塞進去。無心工作便索性離職,腦子只剩下兒子的身影,想著為什麼會這樣?不過分開短短半小時怎麼就出車禍了?兒子過去的一舉一動,還有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

崩潰、痛哭,短短不到一個月,亢潘貴香就瘦了七公斤。「那時候女兒們也擔心我想不開,所以輪流待在家裏陪我。」亢潘貴香說,雖然女兒想盡各種辦法讓她開心一點,像是問要不要出國散心,還是回娘家走一走?但她不想出門,只想待在自己的房間裏。

身旁的人對她說「要看開一點」、「人都走了,我們就只能祝福他」等話語,她聽不進去;不但沒有被安慰的感覺,反而心裏還會冒出「我早就知道你要講什麼了」、「別再說了好嗎」的想法。

亢潘貴香不是沒有失去親人的經驗,十多年前先生因病往生,同樣的生離死別,但也許是少了心理準備,兩者的痛,對她來講真的非常不一樣。

老家在屏東縣滿州鄉的亢潘貴香,是排灣族人,十八歲嫁給了大她二十二歲的先生。當時外省軍人與原住民結婚很普遍,雖然年紀差距甚多,但先生體貼還自持家務,讓亢潘貴香過著如公主般受呵護的生活,結婚許久,鮮少下廚的她,會煮的飯菜可能還湊不了一桌。

然而先生晚年罹患許多老人疾病,只能待在安養中心或是榮民醫院;雖然亢潘貴香在旁照顧,但先生從生病到往生,將近十年沒有回家,因此其實已經很適應先生不在的日子,所以先生走的時候,亢潘貴香反而覺得他解脫了,不用再被病痛「拖磨」;雖然不捨,卻也充滿祝福,很快就調適好心情。

但失去兒子的時候,她形容自己像「行屍走肉」,明明知道要走出來,悲傷卻怎樣都丟不掉。

 

從最痛處,找到曙光

 

束手無策的女兒們,只好聯繫當時幫忙替弟弟助念的高淑珍師姊,把希望放在慈濟志工身上。在高淑珍的引導下,亢潘貴香開始外出,從環保志工、福田志工做起,但也就只是跟著別人做動作而已,腦中還是想著兒子。

有次她到臺南靜思堂幫忙洗鞋袋,遇到謝麗娥師姊,邀她參加下個月的醫療志工服務。亢潘貴香心想,醫院就是她傷心的地方,光是再踏進去就很害怕,怎麼可能去做志工?不過仔細思考後,覺得師姊既然都邀請了,心情反正也不會更差了,就決定跟著去見識看看。

隔月,謝麗娥親自開車送她到大林慈濟醫院;由於一開始對醫療志工勤務並不熟悉,就幫忙送病歷或協助門診工作,不然就是站在門口幫忙引導病人看診,一次、兩次、三次……隨著經驗累積,過了快五個月,她決定報名參加花蓮慈濟醫院的醫療志工,而服務的地點,也變成到病房或加護病房服務。

「在加護病房,看到生生死死很多,有時候一天看到搬出去的好幾個,進來的也好幾個,那時候就比較真正放開了。」就如上人說的「見苦知福」,亢潘貴香在走入醫院付出後,有了不同以往的體會,失去孩子雖然很苦,但看到一些病人,人生由不得自己,更是辛苦。

轉念的她,慶幸兒子沒有受到太多痛苦就走了,還能夠發揮良能幫助別人,這也是福報。於是她每月報名參加醫療志工,也開始參加委員培訓課程,隔年受證後承擔起臺南永康區的醫療幹事及醫療志工副領隊,一下到大林、一下到花蓮,一個月有一半都在做醫療志工。

看到媽媽全心投入慈濟活動,最開心的莫過於三個女兒,每次聽到媽媽有勤務要出門,就會很高興地鼓勵她認真做,期待每次結束醫療志工後的心得分享。

 

相同場景,改寫結局

 

「我最大的成長就是在醫療志工。」亢潘貴香感恩地說,期間難免遇到一些喪失親人的家屬,如果對方願意聽,她會分享自己的故事與經驗;由於同是過來人,家屬們接受的程度也比較高。而每一次與病人及家屬的互動,無形中也是解開自己心鎖的良方。

有次亢潘貴香如往常到花蓮慈院做志工,發現加護病房中十七歲的阿德(化名),因車禍撞擊頭部,昏迷指數只有三,住在加護病房近一個月;父母整天以淚洗面,祈禱孩子能夠恢復意識。這個情景,讓她宛如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我的感受很深,每天都去那個孩子的床邊鼓勵他。」亢潘貴香很能體會阿德父母的心痛無助,在加護病房服務的八天,日日到阿德的耳邊說:「你要加油,一定要醒來喔,不然你的爸媽會很難過。」同時請阿德的父母準備孩子愛聽的音樂,用隨身音響循環播放。

到了第四天,亢潘貴香照常來到病床邊鼓勵阿德,沒想到阿德的腿竟然有了反射動作,將原本墊腳的枕頭踢下床,一開始她以為是護理師沒放好,沒想到後來腳動的頻率愈來愈頻繁,讓亢潘貴香又驚又喜,就好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恢復了一樣。

阿德的媽媽得知這個好消息,感動地抱著她直流淚;她也不忘叮嚀阿德的父母依然要努力地鼓勵孩子,講孩子喜歡聽的,不要責備孩子。當結束八天的醫療志工時,阿德已經進步到臉部有反應,腳也能稍微抬高。

一個月後,亢潘貴香再次回到花蓮慈院做志工。在病房區走動時,竟遇到阿德的媽媽,告知阿德已經轉到普通病房。看到阿德坐在病床上,吃著蛋糕,亢潘貴香忍不住開心地抱住阿德,媽媽對阿德說,「她就是你昏迷不醒的時候,一直在身旁為你加油打氣的師姑。」

「那種歡喜難以言喻,就好像救了一個人,救了一個家庭。」雖然阿德對於加護病房的過程毫無記憶,也不認得眼前的師姊是誰,但亢潘貴香並不在意,因為在過程中,她獲得的更多。

每次想起兒子的笑容,亢潘貴香仍會心痛;看著他的器官捐贈卡,她感覺兒子還在世上,延續了許多人的生命;假如被救的人是家中的經濟支柱,那一家人就有重生的希望。(上圖提供/亢潘貴香  下圖攝影/林碧枝)

 

靜心抄經,廣結善緣

 

「我覺得我跟佛很有緣。」亢潘貴香說。

的確,沒有緣分的話,很難想像一個從小在教會與祖靈信仰中成長的女孩,會因為一次在寺廟裏看到了《心經》,而愛上佛法。雖然國小沒畢業,看不懂幾個字,也不理解佛典意涵,卻生起了歡喜心,讀經書、禮佛、收看法師講經的節目,每個佛教臺的講經時間都記得清清楚楚。當孩子回到家裏要看電視,她就到佛堂抄寫經書,光是《心經》就抄了好幾十本。

在喪子後,抄寫佛經也成為亢潘貴香平靜心情的方法。她知道要走出悲傷,只能靠自己還有時間沖淡,因此她努力讓自己不要太「閒」,無所事事就容易深陷思念的漩渦。不做志工時,就是看書和抄經,抄寫的經書包羅萬象,尤其是《法華經》、《大悲咒》、《楞嚴經》、《普門品》、《地藏經》都抄寫了無數次,一邊抄一邊念,從中學習寫字和人生的智慧,再透過聆聽上人開示,深入理解經文內涵。

進入慈濟後,亢潘貴香每天堅持做早、晚課;當二○一○年臺南靜思堂開始和花蓮連線志工早會時,她就天天到靜思堂報到,那時候的固定班底,靠五根手指頭就能數出來,有時留守靜思堂值夜的師兄沒聽到門鈴聲,一行人還得翻過矮籬笆去敲門,真的是「求法若渴」。

「我很感恩慈濟能夠帶著媽媽走入這個行列,她現在面對幾百人的場面,也能很高興的分享不會怯場。」三女兒亢寶琴分享,以前媽媽連名字都不太會寫,但有次媽媽很高興地拿了一張稿紙,裏面寫了滿滿的字,說這個是明天要去跟人分享的內容,希望孩子能幫忙看看通不通順。

看到媽媽雖然年過六十,但還是這麼認真的學習,甚至為了聽「靜思晨語」,學習使用電腦,亢寶琴很感動也很不捨,雖然現在從外地回娘家還得跟媽媽預約時間,不然可能會撲空,但她很敬佩媽媽的成長。

端午節這天,亢潘貴香(右)用平日義賣饅頭所得,親手做了許多愛心粽,與高淑珍師姊一起分送給照顧戶們享用。(攝影/林碧枝)

 

亢潘貴香說,她一生中最感恩兩個人,一是先生,一個就是兒子。先生是退役軍人,她依靠著先生的半俸過日,不至於操煩生活用度;兒子則是度她進慈濟的貴人,如果人生沒有這麼大的考驗,那她可能還在慈濟的門口徘徊,流連各個道場找不到方向。

「就跟演戲一樣,他的戲分就到這邊,已經沒有戲了,叫他繼續留在臺上也沒意思,他總是要下臺,就算強迫留下,戲也不好看。」經過時間與佛法的淬煉,亢潘貴香已能和人侃侃而談分享自己當時的痛,體認到每個人有他扮演的角色,生命不在長短,而是使用的深度與廣度。

亢潘貴香現在的工作是做饅頭。但她的饅頭不是用來賺錢,而是拿來救濟,每顆義賣所得都捐給慈濟助人。每次做饅頭前,亢潘貴香都會對著機器說,「我們要好好合作,這些饅頭都是要去救濟苦難的眾生,所以每顆都要粒粒飽滿喔!」然後一邊聽著上人開示,一邊做饅頭;由於料好又實在,饅頭還沒出爐,就已經有許多人排隊預約。

「如果沒有遇見慈濟,可能我還走不出來,不知人生何去何從。」雖然每天都過得非常忙碌,但亢潘貴香很滿意現在的人生,身體力行去廣結善緣,做就對了。

 

‧一個人的旅程

身旁的人說:「要看開一點」、「人都走了,我們就只能祝福他」,當下很難聽得進去,不但沒有被安慰的感覺,心裏還會冒出「我早就知道你要講什麼了」、「別再說了好嗎」的想法。那時候只想獨處。   

在醫院當志工,看到生生死死很多,那時候就比較真正放開了。我的兒子沒有受到太多痛苦就走了,還能夠發揮良能幫助別人,這也是福報。

就跟演戲一樣,他的戲分就到這邊,已經沒有戲了,叫他繼續留在臺上也沒意思;就算強迫留下,戲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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