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６】
◆曾經 撰文／慮皇
兒子的同班好友經常在星期假日來家裏玩電腦。據兒子說，那位同學從小與阿公阿嬤相依，至於父母親呢？就不便追問。我因而興起邀他放學後來家裏和兒子一起溫習功課的念頭。
一段時日後，月考的成績出來了，那個同學進步不少，遙遙領先兒子，兒子則是「原地踏步」。我歡喜地在兒子的成績單上簽了名，也想起一段童年往事。
大約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常常欠繳學校各項費用的我，和班上一位家境富裕的同學成為死黨。當時，他們住的是小鎮上少有的雙層樓房，更是少數請得起家教老師
的家庭。
我經常去她家邀她出來玩耍，好幾次碰巧她在上家教課，同學的媽媽便對我說：「你在客廳等她一下。」我總是乖乖的聽話坐下。事實上，促使我耐心等候的真正原因，是對樓房和滿屋子擺設的好奇心，等待的時刻，正好滿足我窺探的眼光。
有一天，她母親一改平日的對話，問我：「想不想學珠算？」我靦腆地點點頭，她接著說：「那你上樓去，安靜地坐在旁邊，看看老師教些什麼。」其實我連珠算是啥玩意兒都不知道，怎扯得上「想學」兩字呢！我只是嚮往踏上那座樓梯，彷彿階梯的盡頭是天堂。
從此，我不僅得到旁聽權，同學休息時，老師也會主動教教我，並規範一些功課，要我回家練習。
想不到「亂槍打鳥」般的機率，竟然正中潛藏的天賦；短短一年多，我從六級程度檢定到二級，並激發日後讀理工科的興趣。
有一次下了課，無意間聽到珠算老師對同學的父母說：「那個孩子學得很快，一下子就超越你女兒了。」年紀小、不諳世事的我，只顧著被誇獎的興奮，沒能深入細想──按常理來說，他們應該心生酸溜嫉妒，馬上停止我的旁聽權，因為那等於是花錢栽培別人的孩子，讓自己的孩子落在人後了。
同學的父母並沒有這樣做；三十年後，已為人父母的我才能完全領受這分情的可貴，更重要的是，如今我有機會把這分情傳下去。
◆那方手巾 撰文／拉普
連續假日的最後一天，宜蘭月台上。
我知道再擠不上這班火車，鐵定趕不及上明天一早的課了，於是，憋住呼吸，讓自己能更顯輕盈地鑽進人縫中。卡在四個大男生中間的我，一動不動的，根本不必擔心遇到顛簸路段會跌倒，連想舉手抹去即將從額上滲入眼睛的汗滴，都嫌奢求。
車窗外飄著濛濛的春雨，車廂內開始有人扭著身體試圖讓外套滑下來；望著身上的套頭毛衣，我只能慨嘆自己的衣著失當，任由背後濕了一大片。
「對不起，我真的不行了……」半瞇著眼吐出這一句話後，我身不由己地往周圍人牆一倒，什麼都顧不了了。
眼是閉的，耳朵還是張的，聽到一陣騷動，也感覺到自己似乎被架起又放下，額頭上涼涼的，似乎，還有人在脫我的外衣……
「舒服些了嗎？一定是人多車擠，太熱了。」微張著眼，我看到自己坐在全車上唯一有窗口可供新鮮空氣流通的車廂廁所內，一位陌生女子正將手帕從我額上取走，再次沾水擰轉。努力揚起嘴角回應她對我的憐惜後，望向傳來「麻煩，幫忙傳一下」聲音的方向，朦朧中，見到眾人頭上有個白色的東西，緩慢、蜿蜒的朝這個方向移動著。
「水來了！」當這杯水傳到身旁的陌生女子手上，再交到我手中時，我竟握不穩了。「還不舒服是嗎？我再幫妳擦擦臉。」她這麼一說完，我的淚水更是洶湧得不像話了！
她是在八堵下的車，臨走前，她把手帕留給了我，還告訴我可以再闔眼休息一下，因為她已請同在台北下車的乘客到站時再叫醒我。
四年了，那女子的臉孔在我腦中早已模糊，但那方手巾仍被我妥善珍藏，總是溫溫的。而那杯水中蘊含的「人」情，將永遠留在我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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