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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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瘴癘大地,長眠珍愛之島
——願為台灣人奉獻生命的馬偕
◎撰文/洪淑芬 相片╱真理大學提供
慈善台灣.四百年大愛足跡】系列報導之三


這一天,
馬偕搭乘的帆船,慢慢駛入淡水港口。
「我舉目向北向南看,
向內陸遙望青翠的山嶺,心靈非常滿足,
有一種平靜、明晰的聲音對我說:
『此地就是了』。」
一百三十四年前,
二十八歲的加拿大青年馬偕
懷抱傳道的使命,
飄洋過海來到台灣,
決心到最少人關心的地方付出。

當時的台灣榛莽未開,
疫病流行,醫療缺乏,交通不便,
他不畏艱難跋山涉水,
走遍北部、東部深山僻地,
宣講福音、為人治病、施藥。
即使被人辱罵、丟石、潑糞、放狗咬,
甚至威脅取他性命,仍舊不放棄對人的愛。

「要引領人從黑暗到光明,
就顧不得什麼地方、
什麼時候、什麼方法了,
我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救人為先。」
他引進西式醫術療治病苦,
設學堂啟迪新知,建教堂傳播福音,
終生服務他珍愛的台灣——
「我全心所疼惜的台灣啊!
我一生的歡喜攏在此。
我心未可割離的台灣啊!
我的人生攏總獻給你。
盼望我人生的續尾站,
在大湧拍岸的響聲中,
在竹林搖動的蔭影堙A
找到一生最後的住家。」
馬偕如願長眠在這塊衷心疼惜的島嶼,
一百零五年後的今天,他最後的歌聲,
在淡水的潮音中,依舊清晰可聞……


................................................................................................................................


一八七一年,十二月,中國汕頭。

加拿大海外宣教師馬偕(George Leslie Mackay)在日記中記述——

「我決心先去看看台灣的情形。乘一艘沿海岸北上的輪船到廈門後,轉乘
英籍帆船『金陵號(Kinlin)』渡過海峽到台灣……」


從廈門啟航這天,剛好是耶誕節,距離馬偕離開加拿大,已經六十多天了
,故鄉親友此刻正歡慶佳節,但充滿奉獻熱情的青年馬偕,卻義無反顧地
勇往直前;四天後,他抵達這個陌生、卻又終其一生奉獻的小島——台灣


「這次橫渡海峽,是我從加拿大起最後及最苦的一次航程。在非常黑暗的
夜堙A狂風怒號,海浪洶湧……船像是要豎了起來,有時幾乎要翻覆了,
使我這個不慣於航海的身體極度痛苦。這種日子過了四天,我們才在台灣
南部的打狗(高雄)登陸。」


一八六二年起,淡水、安平、雞籠(基隆)、打狗(高雄)相繼開港後,
台灣的米、樟腦、茶、糖、硫磺大量輸出,外國帆船御風而行的點點帆影
,增添了港邊的美麗風情,也促使基督教海外宣道會注意到在台宣教的可
能性。

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馬雅各(Dr. James L. Maxwell, M.A, M.D.),一
八六五年五月二十八日首次搭乘三桅帆船在打狗成功登陸;自此之後,台
灣海峽上惡劣的天候與洶湧的海象,就不曾阻撓過宣教師攜著滿懷的愛,
踏上這塊土地犧牲奉獻的決心。

馬偕抵達台灣的時間晚馬雅各六年。他自述:「我並無計畫,好像有無形
的線,引我到『美麗的島』去。」這條無形的線是什麼?在台服務二十九
年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馬偕以恆持不輟的付出,給了最好的答案。

他在打狗登陸、在淡水落腳,承受環境、疾病、習俗的重重考驗,將自身
擺放在最少人關心的地方付出;不恐懼、不煩惱,只管勇往直前;終其一
生都以「寧願燒盡,不願朽壞(Rather burn out than rust out)」的精神積
極奉獻,至死方休。


「我已經決定住在這堙A再也不往其他地方去了。」

——一八七二年三月九日
  馬偕抵達淡水那一刻


一八四四年三月二十一日,馬偕出生於英屬加拿大安大略省(Ontario)
牛津郡(Oxford)佐拉村(Zorra)。他的祖父曾參與歐洲大陸的「滑鐵
盧之役」,父母親是第一批搭船橫渡大西洋的蘇格蘭移民;祖祖輩輩都是
虔誠的清教徒,具有蘇格蘭人堅忍不拔、刻苦耐勞的勇氣與毅力。

馬偕是六個孩子中的么兒,他繼承了雙親的拓荒者血統,以及祖父的武士
精神。著名宣教師賓威廉(Rev. William C. Burns)曾來到他的家鄉,
宣說在中國傳教的情形,因此馬偕十歲便立志要成為宣教士;一八七○年
四月二十六日,馬偕自普林斯頓神學院畢業,九月十九日向加拿大長老會
總會海外宣道會,提出申請自願為海外宣教師。

當一般神學院學生學成之後,多選擇留在家鄉傳教之際,馬偕認為,基督
徒不應「坐而言」,當「起而行」;因此他自願捨棄簡單的道路,走向未
知且崎嶇的坎途。儘管當時有人批評他是「宗教狂熱者」或是「急躁的青
年」,他都不以為意。

一八七一年六月十四日,加拿大長老教會總會在魁北克召開會議,通過首
次海外佈道命令——也就是馬偕的申請案。馬偕因此成為加拿大長老教會
第一位海外宣教師。

馬偕決心用基督博愛的精神,來滋養異地貧瘠的種子。一八七一年十月十
九日離開家鄉,到美國舊金山搭乘亞美利加號(S.S.America)汽船經日
本、香港、廣州、汕頭等地,十二月二十九日抵達台灣打狗。暫住在英國
宣教師李庥牧師(Rev. Hugh Ritchie)位於阿里港(屏東里港)的家;
並經他帶領,在南部宣教會旅行,獲得許多關於台灣的消息,也乘此機會
學習方言。

當時的台灣,已經從早期聚落為主的移墾社會,發展成以城鎮為主、具宗
族組織的農業社會;人口約兩百多萬,日常主要交通工具是牛車,靠水道
運送貨品。馬偕在日記中描述當時所見的農民「勤勉、誠實而有道德」:
「終日用斧斤在山林中工作,夜間則燃燒柴木,炊煙常常飄在他們簡陋的
屋上。」


有鑑於北台灣還沒有宣教師,也沒有佈道站,三個多月後,一八七二年三
月七日,馬偕從打狗乘「海龍號」帆船出發,三天後在滬尾(淡水)登陸
。下船之前,船長好意提醒:「這個地方一年之中有六十天看不到太陽,
出外要配槍,因為壞人很多。」但馬偕心埵酗@個聲音告訴自己:「我已
經決定住在這堙A再也不往其他地方去了。」


在馬偕的眼中,當時住在南部與北部的人們,彼此好像相隔著一個大陸。
北部的艋舺、大稻埕等地早已因商業發展而成為人口稠密的都市,但這個
擁有城牆保護的繁榮市鎮,卻沒有人來帶領人民的精神生活。

抵淡水一個月後,在寶順洋行和英國領事的協助下,馬偕租得一間清軍擬
作為馬廄的陋室當作寓所。定居之後,首要之務是更努力學習語言,希望
藉由有效的溝通,拉近與台灣民眾的距離。

一個月後,馬偕在淡水牛埔附近遇到一群牧童。「我向他們學習新的語詞
,這些語詞都是書本媯L法學到的,因為他們的話語才是一般民眾所使用
的,書本媥ヰ漸u是官員和文人所使用的而已……每天我都研習漢字,同
時研究白話文,最好的辦法就是出聲念,念了再念。」


馬偕學認漢字、說閩南語。他分析,漢字沒有名詞或動詞的變化,卻有所
謂的「聲」;外國人聽起來只有一個音的字,台灣人把它念做高、低、緩
、急等不同的八聲,就可能有八種不同的意義。

儘管學習起來很不容易,但馬偕利用靈敏的耳朵、輕巧的舌頭和優異的模
仿才能,來台五個月即能用純熟的閩南語公開講道。他的兒子偕叡廉(
Rev.G.W. Mackay, M.A.D.D.)曾推崇父親:「是天賦的演說家,中國話
的流暢,與當地人無異。」


「患者得癒,就是我的醫學文憑。」

——一八七三年∼一八九三年
  「挽嘴齒免錢」的消息
  每每在馬偕落腳處傳開


醫療服務,是改善民眾生活最快也最顯著的方式。在多倫多就讀神學院時
期,馬偕便相當喜愛閱讀醫學書籍,他曾向人借醫書來讀,後又於紐約和
多倫多學習醫療知識。來到台灣後,考察北部情況,一八七二年六月於住
處設立免費診療所,為北台灣引進西式醫療。

馬偕積極走入人群為人治病,從不拒絕任何上門求助的人。他時常帶著聖
經、藥品和拔牙器具,徒步行走在北部、東部各個鄉村和部落,跋山涉水
下鄉「找病人」,也灌輸民眾公共衛生的觀念,例如除雜草、清水溝,以
預防傳染病的流行。

馬偕認為,不論什麼病總是愈早治療愈好。為了容納更多的病人,一年後
,一八七三年五月五日,馬偕另租了一間房子成立「滬尾醫館」,邀請駐
在滬尾港口洋行的外國醫師來協助。他每天清晨五點就起床工作,兒子偕
叡廉曾回憶:「當時台灣並沒有受過西醫訓練的醫師,也無法買到西藥。
因此,家父便在教會醫院媢鴷L的學生授以短期醫療,讓他們可以在鄉下
對種種疾病加以救治。」

台灣早期的教會,不僅是宣傳福音的地方,也是一個簡單的醫療站,每一
位宣教師都是醫師,他們在各教堂設置藥局,分文不取地進行簡易的醫療


十九世紀,西方醫學在麻醉與消毒技術上有了重大突破,馬偕挾著這分優
勢,將牙疾的治療,視為醫療佈道工作最重要的項目,也以「一手拿聖經
,一手執拔牙鉗」的形象,在台灣牙科醫療史上留下第一的紀錄。

一八七三年五月,馬偕第一次試行拔牙。當時在從竹塹(新竹)往新港社
(苗栗附近)的路上,有十二位士兵奉命監視他們的行動,其中一位士兵
牙疼許久,整張臉都腫起來了,馬偕隨手削尖兩根木片,就在野地堿陞L
拔牙。

馬偕的醫療講究實證,他觀察台灣人長期忽視口腔保健,常是滿口壞牙。
他曾走訪奇萊平原(花蓮),發現菸草栽培很普遍,平埔族或高山原住民
,無論男女,都隨身攜帶一個盛滿石灰的小葫蘆,和幾只裝菸草及檳榔的
袋子。

「因為長期抽菸、食用檳榔,他們的嘴已變成怪樣,好像不知疲倦似地…
…這種習慣不但骯髒,也傷害身體。尤其是污穢的檳榔,損壞了很多人的
牙齒。」
但本地人可不這麼想,他們以為牙痛是黑頭蟲在堶惚r著。取牙
蟲的方式,依照馬偕的說法是:「有些很可笑,有些很可惡,有些倒很巧
妙。」


馬偕記錄當時人們拔牙的方式,認為那是相當粗暴殘忍的。他們用堅韌的
粗線將牙齒綁著拉下,或用剪刀頭挖起病牙;江湖醫師則用鉗子或小夾子
拔牙,這種外科手術人人害怕,且容易因暴力拔牙而引起牙床破壞、顎骨
斷裂,使病人因流血過多而昏厥或死亡。

馬偕相當看重為人拔牙這件事,他所使用的牙科器械非常先進,最初是親
自指導本地鐵匠打造而成,後來又從紐約添購了一整套精巧的器械。全套
器械中,刺針很少用,楔、鉤、鑽孔器或螺旋從未用過,椅子更不需要,
他通常讓病人站著接受治療以節省時間。他的拔牙技術高明,一小時內可
以拔一百顆牙齒,而且他觀察到「中國人的神經很強,能泰然忍受手術的
痛苦。」


同情台灣人因牙痛吃盡苦頭,馬偕和學生時常旅行各處,在廣場或廟口為
人免費拔牙,每次總吸引上百人排隊等候,有時壞牙才一拔除,病人就高
興地哭了,或是當場下跪表示感謝。

一八七五年四月二十八日,馬偕師徒來到蘭陽平原三結仔街上,當時前來
求診的人潮如海浪般一波接著一波來,讓他們忙得連飯都忘了吃。「我們
貼一張告示在客棧門口,請病人入內醫治,讓他們從正門入,由側門出。
每個人都忙得喘不過氣來,不是拔牙就是分贈藥品,要不然便是佈道,邊
唱詩歌邊作見證。從日出至日落,馬不停蹄……」


至於當時島上的醫療,尤其是漢醫,馬偕的觀察是:「醫術雖然不是科學
的,卻是很有趣,且值得研究。」


馬偕認為,「不要以為台灣沒有醫師」,當時沒有正式的中醫學校可以就
讀,因此一個普通人只要從實驗中略知醫藥價值,或跟隨年長醫師學習,
或從醫書中習得醫藥理論,便可以開業,「習慣是唯一的法律,成效是唯
一的文憑」
。至於開藥的資格就更為寬鬆,就連藥店伙計也能為人開藥,
還有些江湖郎中,他們藉由表演販賣膏藥,雖較不受民眾所敬重,卻也能
藉此謀得生計。

「傳統中國人以為,內科醫師比專治外傷的外科醫師更值得尊敬。對於外
科的病症,本地人也承認請西醫較好。」


從現代角度看來,馬偕沒有受過正規的醫學教育,並不能算是一位醫師,
但馬偕卻自許:「患者被治好,就是我的醫學文憑。」

在一八七三年至一八九三年間,他總共拔了超過兩萬一千顆牙,也訓練學
生習得拔牙技術,讓更多民眾不再枉受牙痛折磨。


「我的手、腳冰冷,身體異常虛弱,險些離世。」

——一八八六年十二月十一日
  即使瘧疾纏身,馬偕仍勉力服務人群


剛到淡水那年,馬偕曾陪同李庥牧師、德馬太醫師(Matthew Dickson)
南下視察教區;三月十日由淡水出發,徒步經新竹、大甲、豐原、大社等
地直到大甲溪岸;十四日在台中,李庥牧師因瘧疾發作不得不乘轎。那時
,李庥牧師才在台灣待了四年,全身卻已為病毒所滲透;七年之後,他病
死在台南,將生命奉獻給台灣。

瘧疾,可說是當時台灣島民最恐懼的疾病之一。馬偕認為瘧疾與氣候有關
,這是籠罩台灣島最久的烏雲,在人民之間造成莫大的傷害。

他在著作中記錄:「台灣日光強烈,溼氣很重,所以動植物的生長都很快
。全島很少不毛之地,巖石上也有青苔蔓草,野樹上都有藤蘿纏繞。但是
因為生長既速,朽腐也快,所以台灣有一種最兇惡的疾病,就是瘧疾。」


究竟瘧疾有多盛行?根據馬偕推估:一個村中有半數以上罹患瘧疾者,屢
見不鮮;每家很少隔三個月的時間不病倒一人或更多人;他曾見過全家二
、三十人同時罹病,沒有人能從事生產;在炎熱的季節堙A人們往往為這
種病所侵害,甚至數小時之後就死亡……

馬偕曾於龍潭的一處客棧堿陘H治病:「這家客棧主人的家屬都得了瘧疾
症,我們打掃客棧時,連豬舍也一起清掃。許多得了瘧疾的病人都來索藥
,這家客棧變成像醫院一般了,看樣子這個村莊一半以上的人都患了瘧疾
。」


本地人猶如此,外國人就更難抵抗這種風土病的危害——一八六六年冬季
,打狗流行瘧症,馬雅各醫師感染病倒;一八九二年,盧嘉敏醫師因傷寒
症而喪命;一八九四年,甘為霖牧師於府城生病;同年,涂為霖牧師身體
發熱,吃很多奎寧粉也沒退熱,之後引發腹膜炎而去世……外籍宣教師懷
抱著奉獻精神來台,將生命置於險境,也時時面對可能犧牲性命的威脅。

馬偕的兒子偕叡廉曾說:「父親為了救助本島人,雖然歷盡千辛萬苦,卻
無倦容,努力不懈。」為了替人治病,馬偕和學生們常不遠千里地進行長
途旅行,周遊北部各個漢人聚落和原住民部落,走過蠻荒之地,還得攀爬
高山,赤腳走過灼熱沙地,有時還得穿過叢林、橫渡山間奔流、躲避獵人
頭的「生番」襲擊……路途崎嶇危險,絕非易事。

馬偕第一次瘧疾發作,是在抵台滿一年的時候。他由一位英國艦隊艦長陪
同進行遠程旅行,返回住處後,躺在潮溼、寒冷的簡陋房間堙A渾身發冷
「像一片白楊樹的葉子似地發抖,牙齒很響地打顫」

當時馬偕在淡水的住所環境非常惡劣,屋內時常因為進水而潮溼發霉;據
說那是因為沒有人肯將房子租給外國人,因此馬偕不得已只好棲身於此,
時常忍受生病之苦。好幾年之後,馬偕的身體都無法脫離這種頑強的病根
,他常常身體虛弱,整夜發熱、渾身生瘡、頭痛……仍勉力行腳佈道與治
病。

當時島上對於瘧疾的認識,據馬偕觀察,都是充滿怪力亂神的迷信。

「台灣人所最恐懼、普遍的疾病是瘧疾,他們以為這種疾病是病人誤踏了
和尚或巫師放在街上或路上的紙錢;或是自然界的熱氣和寒氣的衝突、或
者是兩個妖魔作祟:一個是屬於自然界的陰性因素,扇著病人,使其發冷
;另一個是屬於陽性因素,吹著火爐,以致病人發燒。」


至於治療的方式,則多求助神明。有時是請道士用桃葉、青竹或黃紙驅魔
,有時搖鈴或吹法螺以驚醒鬼魂,再用鞭子驅趕;廟堛漯k師則提供香灰
茶讓病人飲用,再沒有辦法,就讓病人躲入神桌下,以逃避鬼魂的侵擾。

為了遏阻瘧疾的猖獗,馬偕大力提倡公共衛生,也曾針對不同體質的病患
研究出數種療法。其中最廣為人知的瘧疾特效藥,是一種自國外引進,從
金雞納樹皮提煉出白色結晶的生物鹼,名稱「金雞納霜」,又稱「奎寧(
quinine)」。

他將奎寧水裝於小玻璃瓶堙A免費分送給病人,當時民眾聽說淡水有治病
靈丹「馬偕的白藥水」,不計路途遙遠而來求治。

許多洋行的醫師對於馬偕濟世救人義舉深表讚許,包括台北、淡水、基隆
等地,都有外國醫師與他合作,提供資金或藥物,讓馬偕在傳道旅行中,
有充足的藥物來幫助需要的人。


「如果他們要受苦,我也情願同受。」

——一八八四年十月
  中法戰爭開打,馬偕不肯離去


「面海依山小市街,溶溶江水繞庭階,歐風向日開文化,到處人猶說馬偕
……」日治時期,《台灣日日新報》曾刊出一首南都氏遊淡水的小詩,道
盡了淡水與馬偕的關係,也可見到當時淡水人對馬偕的景仰與愛戴。

在許多台灣人心目中,馬偕的功績無法磨滅。他在醫療不普及的年代,免
費提供醫療和藥物,造福了難以數計的病患,也獲得許多感激與贊助。然
而事實上他在台二十九年期間,有大半以上的歲月是充滿危機與考驗的。

抵達淡水的第二個月,馬偕和學生到鄉間拜訪一位農夫,卻觸怒對方而遭
放狗追咬。馬偕從人們辱罵他的穢語中,感受到自己受人輕視;當時正是
梅雨季節,他望著天空磅礡大雨而在內心吶喊:若天降下的是滋潤人心的
雨,豈不更好!

中國人對西方人的敵意,始於鴉片戰爭以後,列強以武力打開中國大門;
太平天國之亂後,民族意識提高,仇外情緒達到頂點。與大陸只有一水之
隔的台灣亦然,再加上對西方文明的不理解,致使外國人在台遭受攻擊的
事件時有所聞。

「我們到艋舺、大稻埕、八芝蘭(士林),到處都受到人家的侮辱,且到
處都貼了煽動的話:『漢民族當群策群力把外國鬼趕出台灣……不得讓他
們停留、講道。如有人聽他們講道就得把他逐出本村。』『孔子的教訓已
經夠好了,台灣人不需要洋教的道理』……」


惡意扭曲的告示,撕了一張隨即又會再被補上。曾經有人問馬偕:「你是
否真的挖人眼睛去製鴉片?」他僅只是莞爾一笑,告訴他們別聽信謠言;
馬偕在五股為人證婚,地方上也傳出許多荒唐的謠言,有人說新娘要先給
他做太太一個星期,還說他要收取巨款,讓他們破產……

衝突暴力的言語行為,正面迎接也未必能釐清事情的真相;馬偕不抵抗也
不辯解,只是以堅定的行動,默默地將西方科學精神與理性思考,一點一
滴導入人們的心中,時時刻刻發揮上帝愛人的心,來解決信徒所有的問題


一八八四年十月,馬偕在台宣教第十二年,時值中法戰爭開打,在這場被
台灣人稱作「西仔反」的戰爭中,外籍人士和本地教徒的處境格外艱難,
是馬偕在台宣教的黑暗時期。

當時,清廷命劉永福率「黑旗軍」前來協助台灣防務,島上暴徒高舉黑旗
、佯裝軍隊,四處掠奪。新店教區有對夫妻遭人溺斃水中,還有信徒被人
用竹片和繩子綑綁、虐夾手指;有人被打昏;有人被拖到樹下,將辮子拋
上樹枝拉扯,直至雙腳離地都不肯罷休;基隆有位纏足的老太太逃避不及
,被人脫去大衣,用長刀毆打背部受重傷……信徒數十人殉難。

暴民拆毀大龍峒教堂,在基址上造了一個土丘,上面立了木樁,用大大的
漢字書寫著:「馬偕,黑鬚番埋在這堙C他的工作完結了。」

自戰事開始,馬偕憂慮各地信徒,晝夜工作未能休息,最後還染上急性腦
膜炎差點喪命。當法軍砲轟淡水,並命陸戰隊登陸後,英國派出軍艦停泊
在淡水港內保護外僑,艦上軍官建議馬偕帶著妻兒和貴重物品上船,遠離
是非地。

「我的貴重物品是在學校中及其四周,我知道他們是不能上船的。除了他
們以外,還有什麼貴重物品呢!」
馬偕深知在這一波砲火之中,台灣信徒
將面對什麼樣的危險,他穿梭各地教會拜訪、探視、為人祈禱、治病……
珍愛這群台灣子民遠勝過自己性命;當面臨去留抉擇時,他毅然決定:
如果他們要受苦,我也情願同受。」


馬偕奉英國領事的命令,帶著台灣籍的妻子及三名子女前往香港避難;他
將眷屬安頓好即返回淡水,卻因法軍封鎖港口而幾次不得其門而入。「我
們在船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山崗上神學校前,傳教師們及學生在等候,但我
們不能登陸,好令人傷心。」
一八八五年四月十九日,當他成功上岸後,
隨即受到教友們熱烈的歡迎,「他們高興得流眼淚,盼望我們回來台灣已
經很久了……」


馬偕在台灣所遭遇的種種惡劣的、熱烈的處境與對待,讓他一再體會,世
上「有苦就有甘甜,有冷就有熱,有敵人就有朋友」,他曾在路上遭老婦
人潑糞,卻又在同一天遇到熱情的主人邀請他們入內喝茶;雖然當時有許
多人因為反對基督義理而仇視他們,但馬偕相信,這些反對的人一旦被醫
好身體的缺陷,就能受感化而皈依於能醫精神之苦惱的救主;終有一天,
他們定能由敵人變成朋友。


「我在他們中間走了二十年……不只一千次,情願犧牲我的生命。」

——一九○○年五月
  馬偕在岸邊與噶瑪蘭人揮別


除了醫療傳教外,馬偕也開啟了台灣的新式教育;他在加拿大家鄉教友的
資助下,於一八八二年在淡水創辦牛津學堂(Oxford College)。

他同情台灣女性的弱勢形象,認為當時女子除了纏足外,還得忍受婚姻關
係中不平等的殘酷束縛,十分可悲,因此決心透過宗教和教育來改善婦人
地位;一八八四年元月十九日,建立淡水女學堂,三月三日開學,免費提
供台灣女子就讀,啟發她們的智識以建立起新生活。

「要引領人從黑暗到光明,就顧不得什麼地方、什麼時候、什麼方法了,
我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救人為先。」
即使種種舉措在當時社會常引起爭議,
但馬偕不為自己、不分彼此的宗教情懷,以及「打死不退」的救人熱忱,
讓再堅硬的心腸,最終都能軟化。

馬偕剛來台灣時,因為留著一臉黑色鬍鬚而被稱為「黑鬚番」。一八八六
年十月十四日,他來台十五年,台北大稻埕街上傳出陣陣鑼鼓喧嘩,衙門
差人每走二、三十步便駐足停下,用力敲打鑼鼓以聚集人潮。他們大聲公
告:「從今以後請大家別叫馬偕『番仔』,要稱呼偕牧師。」十月下旬,
這樣的公告也出現在艋舺地區,一連五日。

「局勢轉變了,這是我料想不到的,比起昔日受人辱罵、潑糞、扔石頭,
這真是天壤之別啊!」


有別於當時海外宣教師七年一任,許多人任期屆滿後就返回家鄉;馬偕視
台灣為最終的歸宿,他在第二次返回老家加拿大訪問後,即以回歸故鄉的
心情回來台灣,準備老死。他操著一口流利的閩南語、身穿漢人長衫,迎
娶台灣女子,還把兩個女兒都許配給台灣學生……

罹患喉癌的馬偕最後一次巡視噶瑪蘭平原,是在一九○○年五月一日起,
至六月十日回淡水止;離去時,約有三百位噶瑪蘭族人聚集岸邊同唱詩歌
,揮淚送別。這一幕,讓馬偕觸景傷情而落淚。

「台灣是我所愛的地方,我最好的年月是在該島上消磨了,我的生活興趣
也集中於該處。我喜歡仰望它巍峨的山峰,俯視它深廣的谿壑,泛舟於它
波濤洶湧的海上。我喜愛它的黑皮膚的人民——漢人、平埔番和生番——
我在他們中間走了二十年……我不只一千次,情願犧牲我的生命。」


一九○一年六月二日,馬偕在淡水住所中過世,享年五十七歲。

他最後的住家,就在現今淡江中學後方的私人墓園堙A和西人墓園有一牆
之隔——這是他在生命的最終,親筆寫下生命落腳處:「誠願在我奉獻生
涯終了時,在那大浪拍岸的響聲中,在那竹林搖曳的蔭影下,找到我的歸
宿……」


◎參考資料:

一、台灣六記(馬偕著,周學普譯,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印,一九六○
年元月)

二、馬偕博士收藏台灣原住民文物:沉寂百年的海外遺珍特展圖錄專輯(
吳密察,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二○○一年)

三、宣教心•台灣情——馬偕小傳(鄭仰恩編,人光出版社,二○○一年
二月)

四、馬偕博士日記(馬偕著,陳宏文譯,人光出版社,一九九六年七月)

五、海關醫報與清末台灣開港地區的疾病(戴文鋒,思與言第三十三卷第
二期,一九九五年六月)

六、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與台灣原住民族的接觸1865∼1940(白尚德著,
鄭順德譯,順益博物館出版,二○○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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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牙蟲

◎撰文/洪淑芬


二○○四年九月,一項小學生的科學展覽,揭開鄒族原住民「捉牙蟲」傳
統的神祕面紗,間接證實馬偕所說的「捉牙蟲」習俗,不僅存在,至今仍
有人深信不疑。

「鄰居汪阿姨兩個月前牙齒痛得很厲害,每天愁眉苦臉,後來她採用鄒族
古老的方法『捉牙蟲』之後,現在牙齒不痛了。我們本來不相信,可是大
人們都很肯定地說:『蛀牙蟲』掉出來,牙齒就不會痛了……」

方寶玉和汪家宏是嘉義縣阿里山鄉新美國小的鄒族學生,全校師生僅有五
十多人。兩位同學在課程中曾經學習到——蛀牙是細菌分解口中食物的殘
渣產生「酸」,慢慢侵蝕牙齒而形成;但是部落堛漯蠸卻相信,用「捉
牙蟲」的方式讓「蛀牙蟲」掉出來,肯定能治好牙痛。

他們訪問部落長老,學習「抓牙蟲」的古老技術——「蛀牙蟲怕光,所以
一定要在晚上,還要遮光。如果晚上的月光太亮,蛀牙蟲也不出來。破布
烏、雞屎藤、霧水葛三種藥草的數量、順序一定要正確,如果錯了,蛀牙
蟲也不會出來。治療完畢,把水倒掉,可以在草藥葉片上找到『蛀牙蟲』
……」

治療方式必須用滾燙熱水蓋過裝在容器堛滲鬊纂A讓牙痛者張大口使水的
熱氣布滿整個嘴巴。患者一旦能忍受高溫蒸薰的痛苦後,治療結束幾乎都
能在破布烏的葉片上發現白色小蟲,這就是鄒族人所稱的「蛀牙蟲」。

習俗由來已久,種種禁忌增添了夜間儀式的神祕性,部落堿蠾釵吨壑坐
十的大人曾經親身經驗過。「白色小蟲」是否就是傳說中的「蛀牙蟲」?
為何每位接受治療的人幾乎都肯定「捉牙蟲」的效果?

兩位學生透過顯微鏡觀察,發現原來「蛀牙蟲」是寄生在破布烏葉片上的
「淺綠色小蟲」,遇上熱水澆灌即會變色;再深入了解,治療所使用的三
種草藥都具有止痛或消炎的功效。

「過去族人相信蛀牙蟲來自牙齒,未來該如何在部落媮棜麭E牙蟲的真相
,又不會產生紛爭,也不會對鄒族傳統文化喪失信心?」傳統與文明交鋒
,衝突與質疑在所難免。這樣的困擾,一百三十多年前也同樣發生在馬偕
身上。

今日,馬偕被尊稱為「台灣第一位口腔外科醫師」,但當年他在為人拔牙
時,一定將拔下來的牙齒放在病人的手掌中,因為,「若不這樣做,將會
引起民眾的懷疑與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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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癘之地

◎撰文/戴文鋒


根據一八七一年至一八九五年間,清末中國海關關冊《海關公報》的統計
,當時瘧疾高居台灣地區疾病之首,共有兩千八百八十四個病例。清代曾
任淡水海關副稅務司的哈佛畢業生莫爾士(H.B. Mnorse)更指出,台灣
人每年死於瘧疾者,數以千計。

台灣開發較晚,素被稱為瘴癘之區。阮旻錫的《海上見聞錄》中記述明鄭
時期台灣疫疾流行的情況:「永曆十五年(一六六一年),……(鄭軍)
初至,水土不服,疫病大作,病者十之八九。」夏琳於《閩海紀要》中記
一六八二年疫情云:「基隆山大疫,時值疫氣盛行,汛守兵死者過半。」

一六九七年從福建來台探採硫磺的郁永和就認為,台灣「山川不殊中土,
鬼物未見有徵,然而人輒病者,特以深山大澤特在洪荒,草木晦蔽,人跡
無幾,瘴癘所積,入人肺腸,故人至疾病,千人一症,理固然也。」

纂修過《台灣府志》的高拱乾對台灣風土的描述是:「水土多瘴,人民易
染疾病,半線(彰化)以北,山愈深,土愈燥,煙癘愈厲。」一八七三年
,林豪記錄澎湖之疾情,曰:「是冬,民得異疾,其始自覺腰肢微痠,旋
即遍身癱軟,不能行動,筋骨疼痛異常……欲後一、二月,尚覺手足無力
,久始漸痤,俗為之平安病。」

閩人張桂馨認為,瘴癘應為熱帶廣泛的傳染病,瘧疾只是這其中最普遍、
嚴重的一項,他分析症狀並開藥方:罹患瘴癘者最常見的病症為喉啞、口
糜、丹疹、神昏;症狀為高熱惡寒;治療的方式為犀牛角、菖浦、牛蒡、
金汁等降熱解毒之物。

「瘴」、「癘」、「疫」都是清代台灣傳染病或風土病的泛稱,以今日醫
學觀之,它指涉的疾病可能是瘧疾、瘟疫、霍亂或赤痢。

在西醫尚未傳入台灣之前,瘧疾患者不是看中醫,就是求助於神明。自漢
人渡台開墾以來,瘟神廟即不斷增加,即使日治乃至於戰後,台灣環境衛
生大幅改善,瘟疫漸絕,但此類廟宇反而有增無減,高居全台廟宇之冠,
不難想像台人對瘟疫恐慌畏懼之心。

當時,西醫最常用來治瘧疾的藥物就是奎寧。馬偕曾記錄,不論是漢醫或
是道士、法師,為病人開的藥方中,通常還會有五至二十粒奎寧丸鄭重地
包在紙堻ぁ峞C然而,因為對外國人的不信任,有許多人不敢使用馬偕提
供的「白藥水」,以為那是毒藥,時常倒掉藥水,卻將裝藥的玻璃瓶珍藏
起來——因為玻璃製品在當時可是相當罕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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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偕」姓的由來

◎撰文/洪淑芬


「父親生前曾交代:只要是姓偕的,都是我們房頭內的親人——我們是噶
瑪蘭人。」

一九三二年出生於花蓮縣豐濱鄉的偕萬來,幾十年來,持續在台灣尋找偕
姓親友,至今已找到三百多人,分布在鶯歌、基隆、宜蘭、花蓮和台東等
地,最遠的在台南。

說起他們特別的姓——偕,偕萬來肯定說,跟馬偕有關。

馬偕來台後,除了在漢人社會媔М眴窗A另一方面他也同情「番人」的處
境。一八七三年十月二十日,馬偕和學生從基隆出發,經過三貂嶺、頂雙
溪、頭圍等地,隔天抵達打馬煙部落(頭城)。這是馬偕第一次造訪蘭陽
平原。

當時在這片山與海交界的豐饒地帶噶瑪蘭,住著三十六個部落的族人,對
於馬偕與他宣說的宗教,已經逐漸漢化的噶瑪蘭人,接受度比漢人和高山
原住民來得高。

偕萬來的祖父偕九永,是貓里霧社(今宜蘭壯圍鄉東港村)的頭目,也是
第一個張開雙臂歡迎馬偕的噶瑪蘭族人。他的兒子偕八贊是馬偕的義子,
曾跟著馬偕翻山越嶺來到淡水牛津學堂就讀,一九一○年學成後,分發為
花蓮港教會花蓮港第一任傳教士。

偕八贊晚年時,曾向兒子提起年輕時跟尋馬偕的行腳,步履來到淡水求學
的艱辛,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一行人在三貂嶺附近遇上大雨來襲,腳下又
溼又滑,跌跌撞撞……

偕萬來小時候曾聽父親說過他們的姓氏由來。噶瑪蘭人沒有姓氏,他們繼
承父祖之名為自己的名。當時,馬偕來到貓里霧社要尋找一位名為「烏代
」的青年,發現村中同名者眾,因此建議部落堨t取漢人姓氏。

偕九永頭目當時請了一個漢人師傅來為子弟上課,這位師傅從《百家姓》
中隨意取了幾十個姓氏,加上馬偕的中文姓氏「偕」,讓族人抽籤,偕九
永抽到「偕」姓,他的後代至今綿延七代,台灣所有偕姓民眾幾乎都是噶
瑪蘭人。

七十多歲的偕萬來以閩南語緩緩說道,父親往生前曾交代他兩件事:「第
一,要去尋親;第二,無論生活如何難過,信主不可退。」

尋親的事情完成了,在偕萬來等族人的努力推動下,二○○二年十二月,
行政院通過噶瑪蘭為台灣原住民第十一族;而一九六○年,偕萬來也在豐
濱興建一座教會,延續馬偕的宣教精神。

問偕萬來,馬偕和他的宗教對偕姓人有什麼影響?「信主的人不會做壞。
」偕萬來以一句簡單的話語,肯定一百三十多年前馬偕遠渡重洋來台宣教
,除了慈善與醫療外,對於現今台灣社會人心的教育與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