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14期
2009-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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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冬鄉】海風中 等待傷口癒合

◎撰文‧蘇芳霈(北區慈濟人醫會藥師) 攝影‧蕭耀華

背著藥箱,走過大水退去的魚塭,
看視鄉親身心的傷,也看見大地母親的傷。


下車聞到一股強烈的魚腥味,儘管戴上幾層口罩,依然無法完全阻隔。

災後八天,來到佳冬鄉一個農村裏,放眼望去除了污水,兩側溝渠積滿泥濘,推土機轟隆轟隆,迅速將泥濘與泡壞了的家具堆成小山高。

村外黑珍珠蓮霧的莖幹一半已泡在混著海水的泥濘中,農人哽咽說著:「這攏害了了啊啦!」

風吹來了,大地像是蒸籠般,將人們的汗水逼得滴滴流,和著衣服黏在皮膚上。

我的故鄉里港,正好介於高樹、美濃、九如之間。想起八月初那幾夜,小弟臨睡前必打電話報平安;八月十一日里嶺大橋的惡水幾乎就要泛濫上岸,荖濃溪上游堰塞湖潰堤,沿岸居民當晚下撤至高樹,多達萬人!小弟一夜無眠。

如今,看著農人憂愁說著:「泥土泡上了海鹽,復耕之路迢迢!」我的心頓時揪疼了,故鄉淚,決了堤……

熨燙生命深度

走過癩痢頭似的果園小路,慈濟人醫會志工挨家挨戶詢問:「厝內人安好嗎?有需要清洗傷口嗎?」羞赧而忠厚的莊稼人大都搖搖頭說:「還好啦,一點點傷不理它也會好。」

洪宏典醫師一臉堅持,抓來椅子請鄉親坐下,自己蹲下身子,溫柔端詳那僅有零點五公分的傷口。我們把外用藥箱打開,遞上雙氧水和消毒棉棒,洪醫師開始細細清洗傷口。

一位阿嬤走過來問:「我的高血壓藥都被水沖走了,好幾天沒有吃藥,怎麼辦?」

握著阿嬤的手輕輕搓揉,我說:「先幫您量個血壓好不好?」阿嬤紅了眼眶點點頭。

整個鄉鎮大淹水,車子都泡在水中。老弱婦孺在泥濘中走路都有困難,更甭說搭車看病。得到洪醫師許可,我開足一星期降血壓藥,好幫助老人家安度。

回頭來看受傷的婦人。洪醫師蹲著,仔仔細細將米豆大的傷口徹底消毒。婦人感動得眼淚直流。我猜,志工突然出現,讓她感覺到自己並不孤單。

我安靜走過去搓著她的背,問她:「其他家人呢?」

她搖搖頭說,先生十幾年前頭部受了傷,從那時起住進療養院便沒再回來。「我獨力種水果養大兩個兒子,好不容易一個大三、一個高二。如今田沒了、家當也沒了……」

望著荒蕪的四下,我靠近她耳邊說;「幸好失去的都是沒有生命的東西,最重要的,你一樣也沒少啊!」

她愣了一下,止住淚問:「那是什麼呢?」

「你的孩子還有你自己的生命呀!那些看得見的東西,只要努力,將來要多少有多少。生命卻只有一次。你那麼堅強,十幾年來沒有先生照顧,生命風暴不知已走過幾回,這場災難對你而言,又算什麼!」

她的臉龐慢慢由悲傷歸於平靜。我相信,這回的莫拉克,再度熨燙了她生命的深度。


有淚、有笑、有愛

由日本回國義診的王紹民醫師,用英文與女兒交談著:「會口渴嗎?藥箱會不會太重?要爸爸拿嗎?」女兒低著頭默默說著:「我還可以。」

王醫師在日本行醫多年,聽到故鄉災情慘重,丟下手邊工作立刻回國。女兒每天安安靜靜跟著爸爸義診,一步一腳印付出。

一位老婦坐在鐵皮屋下,一腳橫在椅子上,表情痛苦。見我們涉水而來,她說:「醫師,拜託幫我把腳趾甲拔掉,我已經痛了一個多星期!」

王醫師仔細觀察她的腳拇趾,已紅腫成一個小水蜜桃狀。護理人員趕緊打開箱子,將消毒過的手術剪遞給王醫師。

「會很痛!你能忍耐嗎?」

還未開始剪,婦人已嚇出一身汗,但她勇敢點頭說:「長痛不如短痛!」

剪指甲的過程可說是錐心刺骨,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拚命找話題跟她說。剛開始還短暫奏效,但當王醫師開始用夾子挑出腐肉時,婦人再也忍不住,緊抓著我的手,斗大汗珠滑下臉頰,咬牙念佛。

老婦的先生趕來關心,焦急全寫在臉上。

「阿嬤加油喔!阿公來給你打氣耶!」

阿公問阿嬤:「甘有生囝那麼疼?」阿嬤說:「你嘛生看麥勒!」

這一折騰下來,有痛、有淚、有笑、還有愛。牽手走過大半輩子,阿嬤的痛,就是阿公當下唯一的牽掛。

顫慄夢魘揮之不去

為了義診,我在台北與屏東之間往返,來了又回,回了又來,每天跟診不同的醫師。這一天,終於真實地與那魚腥味的來源打了照面。

年約六十的阿伯臉色蠟黃,獨居在魚塭邊,黃百粲醫師正為他診治。

為了不把阿伯好不容易整理乾淨的簷廊弄髒,我脫下雨鞋靠近,幫他按摩肩頸,試圖鬆懈他收緊的身體。

「阿伯,水災來時,這裏一片汪洋,一定很可怕吧!」

阿伯搖搖頭,像是要搖掉滿腦子夢魘:「大水嘩啦嘩啦,毫無預警,沒幾秒鐘就淹到腰部,把我嚇掉半條魂!想到存摺和血汗錢都在抽屜裏,才轉個身把鑰匙插進洞孔,水就將我滅頂,嚇得我什麼都不要,撒手一丟,用盡最後力氣游到屋頂求救……」

我打了一個哆嗦。仰頭看看阿伯家的門牌,「塭豐村」,那不表示魚塭豐富之村嗎?

「這場風災讓無以計數的生靈無辜犧牲了吧!」

阿伯說:「就當是放生了!」

然而,究竟是誰放誰的生呢?塭豐村何時能不再養魚呢?

一位爸爸為了搶救三個心肝寶貝,雙手雙足被流動的浮木擦傷。我們送上家庭醫藥包,教導爸爸使用;三個寶貝跟著排排坐,像是坐在一條同舟共濟的船上。

隔鄰老伯罹患零期肝癌,災難當日孩子們開車來接他,怎料大浪逐高追過來,一會兒車子完全消失在水面下,老父親心跳加速,大喊孩子的名字!

幸好兩個兒子鑽出車子游上車頂,老父見狀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泛著竹筏過去將孩子救回來。如今竹筏靜靜躺在泥灘上,從來沒有一刻,它那麼榮耀地功成身退。

阿伯說:「這裏潰堤兩百公尺,海就這麼泡進台灣的腿來!」

那一幕幕顫慄猶在受災鄉親的腦際迴盪。

漁網上的悲歌

走過乾凅的魚塭,網架上幾隻倉皇逃脫,卻未能得逞的生命垂掛著;溝渠裏,巨大魚屍長滿蠕動的蛆,令人不忍駐足。

同樣是生命,牠們只能以如此方式,靜靜地吶喊。我們有沒有聽見?

一片片乾凅生命無言橫躺,在塵土飛揚中,以氣味與世人告別。塭豐村的苦難,譜著無奈的悲歌。

走過一家低矮平房,見一位長者低頭無語,我輕聲問:「阿公,身體哪裏不舒服?」

阿公回答:「身體攏沒受傷……」但見他始終悶聲不樂,臉上流露出無可言喻的傷感。

我摟著他說:「阿公,您身體都好好的,但是您的心裏有個傷口,對不對?」

聞言,阿公哭了。老淚縱橫過皺褶的臉龐,終於開口把心底話說出來:「我都快九十歲了,小時候趕鴨子、砍柴,走過無數村莊、吃過無數苦,攏沒這場颱風雨那麼驚惶,那麼傷害我的心……」

阿公心上的傷口,也是地球的傷口。

近年來國際間天災頻傳,想著去年還遠赴四川賑災半個月,今日災難落在孕育自己的大地母親身上,怎不教人感傷?

地球的傷口,我們究竟該怎麼搶救?

走過這場真實災難,讓我們仔細思量未來的每一步,用愛撫平地球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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