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14期
2009-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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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東】水的哺育與覆沒——林邊溪畔災後五十天

◎撰文‧李委煌  攝影‧蕭耀華

靜默流動的林邊溪,已不復一個多月前的洶湧,
不斷築高的海堤兩側,海平面明顯高於地面,地層下陷幅度令人心驚。
位在林邊溪兩岸的林邊和佳冬鄉,靠著飼養高價值魚苗魚塭和黑珍珠蓮霧致富,
怎知大水覆沒家園,各行各業全受重創,甚至得從零開始。
難以預料人生也有受災受助的一刻,
如何與大自然相依相安?傾聽溪水海風正在說話……


李桂鴦站在海堤上,望著靜默流動的林邊溪緩緩出海。已難尋一個多月前,洶湧的溪水是如何潰破堤防,灌入左岸佳冬鄉、右岸林邊鄉,釀成前所未見的災情。

這兒是塭豐村,林邊溪從佳冬出海前流經的最後一個村,養殖漁業興盛;莫拉克颱風前,可說是佳冬最富裕的村落。

高築的堤防讓大水退得緩,魚塭付諸流水,村民苦候多日才得以返家整理;水電無法在短時間修復供應,整個村子的重建進度,比其他地方慢上一拍。

海堤兩側,海平面明顯高於地面,地層下陷的幅度令人心驚;李桂鴦走下堤防旁的塭田路,路面遇雨泥濘、天晴則揚塵,路人仍穿著悶熱不便的長筒雨靴,也常見騎士不慎滑倒。

二十年來,李桂鴦一家五口靠養育魚苗維生;如今魚塭積滿厚泥、魚苗流失,該如何復建?又怎麼應付眼前各項支出?回家的路上,她默默盤算著。

養殖甘苦:
高風險換高利潤

佳冬鄉十二個村,六個泡了水;羌園、塭豐、燄溫三村約六千人,災後兩天撤出一半;直到九月中旬,仍有居民寄宿營區。街道持續清淤,巷內小型卡車不停穿梭,載著垃圾雜物到村外定點,再由大型挖土機與大型卡車,接駁運出村外。

早在三百多年前荷蘭治台時期,佳冬遍植茄苳樹,俗稱「茄苳腳」;氣候適宜農作生長,日後又以「秋收冬藏」意涵改稱佳冬。李桂鴦說,村裏一畦畦魚塭,過去都是農田。三十多年前農民紛紛改行養殖,大量抽取地下水,導致地層下陷、土地鹽化。

後來改以海水養殖,密密麻麻的塑膠水管從溪裏越過堤防,延伸通往村內的各魚塭,再以馬達抽取海水引入管中。從早年紅極一時的鰻魚、草蝦,到現在名聞遐邇的龍膽石斑,號稱「石斑養殖王國」。佳冬、林邊兩鄉魚塭面積高達一千四百公頃,此次近五百公頃受災,損失達百億元。

李桂鴦說,一般人只看到做這行的高利潤,卻不見他們不分寒暑、晝夜孵育魚苗的辛苦。高投資往往也是高風險,風災流掉了生財的魚苗,一戶損失幾百萬算運氣好,還有損失近億元的,幾十年的心血可說全毀。

李桂鴦和先生的魚塭只有九分地,一個月來才清理好兩、三畦;每一池四萬尾左右的魚苗,成本約百萬元,還有昂貴的發電機、飼料、水電費等;就算整理好重新養殖,明年能獲利,這一年的生活開銷、孩子的學雜費等,都是眼前馬上就面對的壓力。

原本她還想著等孩子長大,就可以轉業。無奈突如其來的風災打亂所有辛勤累積。不過心沒有被擊垮,慶幸平日投資少,損失相對較少。

李桂鴦的房子是全村地勢最高的,一樓等於別人的二樓高度;「一直以為只有電視或電影才會出現的畫面,我們竟身在其中……」大水快速蔓延,她與家人逃往二樓眺望全村,飽嘗身陷孤島的驚恐與無助;一天後吃到的第一頓飯來自慈濟,身為慈濟委員的她說:「世事無常,以往都在幫忙救災,想不到自己也變成受災戶!」

她在志工家暫住十天後,回到住家和魚塭工寮察看,淤泥厚重且沒水沒電無法清理,她決定擱下煩惱,穿上慈濟志工制服,為慈濟人醫會醫護人員帶路下鄉看診,「村民看我們來到家裏慰訪關心,就有種心安的感覺。」

忙碌讓她沒空胡思亂想,災後三週才開始清理家園,九月上旬真正安定下來。她說,生平第一次領了那麼多「紅包」——來自縣政府、紅十字會、慈濟等單位發放的應急金;難以形容內心複雜感受,只能向前看。她計畫與村內的志工們設立服務點,提供受災村民求援和傾訴的管道,長期陪伴家鄉走過災難。

果農心酸:
這一淹還要拚多久

緊鄰塭豐村的燄溫村,產業型態相同,多以養殖魚業、種植蓮霧和稻米為主,地勢也同樣低漥,受災嚴重。

這天上午,蓮霧果農陳清山賒帳買了四包肥料,騎著向女兒借來的摩托車,得分兩趟才能載回果園施肥,此時他特別懷念已泡湯的貨車。

陳清山種植「黑珍珠」蓮霧有六年,五、六分地約一百七十株的果樹,一年一穫,百餘萬元產值扣掉人工、肥料、地租等成本後,獲利還可養家活口。這個夏季,他將蓮霧樹剪枝,灑肥並遮蓋黑網。風災重創燄溫村的蓮霧園,水退後他只好重新再剪枝、施肥。他說,幸好這塊果園地勢較高,並沒帶進太多淤泥,否則積泥太厚、果樹無法呼吸,那就欲哭無淚了。

陳清山是土生土長的燄溫村人,二十多年前建房時就已墊高地基,沒想到這次水淹一百八十公分,太太陳金池剛動腳部手術、行動不便,幸有義消人員背上橡皮艇救出。

自幼家貧,婚後從事多種生意都不順遂,直到種植蓮霧後生活才算穩定。「從年輕拚到現在,好不容易有房有車,如今卻什麼都沒有了。」大水泡壞陳清山兩輛貨車、兩輛轎車及兩部機車;人生走過幾多風雨,他也不禁慨嘆,不知還要再拚多久。

陳清山災後常睡不好,一個月就消瘦了八公斤。好友開鐵工廠,免費為他修繕被沖壞的鐵門;女婿做電器行生意,幫他修復泡水的冰箱與家電。身為慈濟志工的他,也沒忘記其他村民待援,領著外地志工搶時間協助家園復建。

魚塭、果園的重建沒有捷徑,照顧嬌弱的魚苗與果實,就如同照顧襁褓幼兒,要勤快、心細與耐煩。

他和太太走入枝葉茂密的蓮霧園,側背著塑膠桶,彎腰穿梭於林木間,熟練地灑著肥料;不一會兒,額頭、脖子與雙臂因悶熱而滿布汗珠。在即將到來的收成季節,他期待蓮霧園的枝頭上,能再長出一顆顆美麗的黑珍珠。

沿海危機:
房子墊高水淹愈高

九月各級學校開學,儘管重災區小學生費用全免,但私立高中、大學註冊費用動輒數萬元,若赴外地求學還必須支付食宿費用,成為許多家庭沈重的負擔。

幾位媽媽收到註冊費通知單,難掩淚水,無法預料在養兒育女的生涯中竟會需要援助。有人因戶籍問題,未被列入政府補助名單;有人魚塭流失,背負數百萬貸款,子女面臨是否輟學幫助家計的難題。

慈濟推動「安心就學計畫」,補助受災學子繳清學費;若查覺家庭復原能力不足,也會用最快速度開案,予以定期的經濟補助與長期關懷。

慈濟委員左菊金這陣子奔走塭豐村、燄溫村,接受村民申請補助,讓孩子們安心於課業,父母也不必擔憂。她平日負責佳冬鄉訪視工作,提及村人原本生活穩定勤快,災後窘困應只是短暫的,相信一段時間後能再站起來。

她和李桂鴦同是塭豐村人,大水把她和兒子沖出家門,逃往地勢較高的社區宮廟,和十多人避居兩天;逃難過程中受了傷,惡化成蜂窩組織炎,還住院多日。

左菊金說,五、六十年前阿嬤蓋老屋前,還需踩上五個階梯才進得了門;卻因為地層下陷,如今成為全村最低窪的地方。多年來颱風季節,村民飽受淹水之苦,海堤愈修愈高,房子也一間墊得比一間高;沒想到今年大水高度如此驚人——有幾畦魚塭就損失幾畦,有幾輛汽車就損失幾輛;客廳家電再多也是一件不剩。

災後營建署宣布,全額補助佳冬和林邊兩鄉居民設置防水閘門,以減輕淹水災害。

左菊金的家當全遭泥水所毀,她笑說:「家徒四壁,通風挺好。」以往她和兩個孩子與二伯同住,老家尚需時間清理,如今四人分居四處,她暫時租屋在東港鎮。

左菊金是上班族,不種水果也不做魚塭,有人勸她不妨搬離常鬧水患的塭豐村。但她認為自己的根在此,特別是近四十年來村裏變化很大,年輕人外流,單親家庭、隔代教養的現象增多,傳統農村人情味日漸淡薄;如今驟然從有到無、失去安全感,感同身受的她相信,鄉親需要更多關懷,她要留下陪伴。


清洗市容:
強力水柱、重機上陣

佳冬和林邊清淤工程浩大耗時,與佳冬鄉塭豐村、燄溫村一水之隔的林邊鄉光林村、仁和村,彷彿難兄難弟,灰頭土臉等待淤泥盡除。

林邊火車站淤泥覆沒月台,三、四十天來已難計算到底動員多少人力和重型機具清理,九月後附近路口仍持續交通管制,卡車頻繁出入,急著讓滿目瘡痍的市容改頭換面;工作人員用挖土機與強力水柱,清洗一格格鐵道枕木,在豔陽下一寸寸推進。

鐵道旁的地下排水溝涵管,管徑約一公尺半,因大量淤泥阻塞,先前附近住家店面再怎麼清掃,也無法排除泥水。林邊鄉公所工務科技士邱增松說,他們派員進入涵管裏,用挖土機搭配強力水柱噴槍,將滿塞的厚泥一段段打通,恢復排水功能。

在林邊火車站附近中山路經營自助餐店的蔡秋山,耐著性子等待地下涵管溝渠清理完畢,才有辦法徹底清潔店面、重新開張。

家裏水淹四尺,軍方橡皮艇直接駛進大門玄關,將蔡秋山一家接出去。兩週後返家,店內的蒸飯鍋、瓦斯鍋、保溫鍋、煎盤、大型冰箱等電子產品,皆因泡水毀於一旦。二十年小本經營的生意將從頭開始,重新購置所有設備及貨車、裝潢店面等……雖說損失慘重,但他相信多打拚就能彌補回來。

蔡秋山的住家和店面都位於光林村,靠近林邊溪潰堤處,大水來時自是首當其衝;淤泥深厚,連軍方的水陸兩棲車也進不來,只能靠橡皮艇運送物資。災後一週,眾多救援人力和機具仍對這個重災村束手無策。也由於復建困難,生活不便,直到九月仍有志工團體提供午、晚餐。

光林村第十三鄰鄰長羅獻振打趣說,地面原本是硬的,水災後變軟的——泥巴軟黏,連走路都很困難;有位村民不慎陷入,動員十多人才將他「拔」起來。雖然路難行,但他感激慈濟志工挨家挨戶訪視、致贈應急金。「有些村民工作沒了、家具沒了,什麼都沒了,哪怕五千、一萬元,都很需要。」

志工拿著「發放名冊」、「關懷記錄表」、「家電需求登記表」等五種表格,清楚記下受災戶的生活現況和實際需求。在小學任職的羅獻振,很肯定慈濟重視教育、迅速推動安心就學計畫;而志工無畏爛泥遍地、親來家中關懷,更讓他們感到窩心。

不請之僕:
能服務比被服務有福

林邊鄉慈濟志工甘敏燕,同樣被大水圍困,但她想到社區內有些獨居長者無法涉水覓食,於是鼓起勇氣,想辦法攔到軍方裝甲車,結合慈濟屏東分會的人力發送便當。等到晚上要回家時,她卻忘記早上是怎麼爬上裝甲車的,有勞兩位壯丁抬她上去,結果又滾了下來……「災難過後,徹底體會到能服務別人,比被別人服務有福。」

志工鄭秋成無視家中的汽車零件材料、三輛汽車、四部摩托車泡在水中,他從二樓陽台爬往鐵皮屋頂,再跳上消防隊橡皮艇,直奔林邊鄉公所了解最新災情,投入救災。

他們說,當穿起藍衣白褲制服,就成了「志工」而非「災民」。這分精神也感動許多人,特別是家園平安的志工,更是心無旁騖投入救災,連續數十天無休。

屏東縣潮州鄉志工賴松勇,在家鄉零星災情穩定後,放下賣豆花的生意,八月十日起支援重災區林邊的賑災工作,調度來自外地的龐大志工群,分配進入鄉間清掃,直到八月三十日撤站為止。

日日跟志工行前叮嚀:不怕髒、不怕臭、不怕累、不怕煩、主動做災戶的「不請之僕」,他的聲音早已沙啞。當村民操煩得沒心情吃飯,他會適時提醒要補充體力,才有辦法復建家園,「若不吃飯,就不幫你們打掃了喔!」

有位年輕住戶自個兒用鏟子挖著厚泥,一整天才前進了一米,看在賴松勇眼裏好心疼,只能鼓勵志工加緊打掃速度,才能幫助更多人。好幾個晚上,他苦思如何才能更有效協助災戶復建,甚至因此失眠……

那段時間志工蜂擁而至,每逢假日最多高達百餘輛遊覽車接駁人力,加上自動前來的會眾,曾經高達六、七千人,讓賴松勇很感動,「真的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晚上沒睡好,白天又拚命工作,「撤站後才知道累。」消瘦不少的賴松勇笑著說。


迄九月中旬,慈濟在全台災區發出七十萬人次熱食便當與香積飯,致贈兩萬七千戶應急金,嘉義山區仍持續關懷發放中。在高屏,補助學費逾一千五百人。生活的一時之危已獲紓解,心靈創傷仍需時日調適。

九月十九日慈濟在屏東市千禧公園、高雄旗山國中、台中霧峰國小、南投埔里聯絡處同步舉辦「感恩與祝福——平安祈福會」,回顧全台愛心凝聚走過九二一大地震十年,也為莫拉克受災鄉親祈福。四個現場加上全球二十個國家地區、一百一十四處聯絡據點視訊連線,共有四萬三千人參與凝聚善念。

在屏東,超過七千人參加;李桂鴦邀集佳冬、林邊的村民共乘兩輛遊覽車前來。直到當天,塭豐村仍只有三分之一居民返家居住,她還是透過家訪關懷,鼓勵他們參與晚會釋放壓力,感受大家的祝福。

屏東東港鎮船頭里里長葉正霖說,災後大水湍急,當地沒有竹筏或橡皮艇,志工奮不顧身陪同他發送熱食;里民從驚恐到安心的轉變,讓他感到欣慰。萬丹鄉後村村民黃讚發也難忘這分感動,許多村民跟他一樣,發願要當助人的人。

「回想那美麗家園,如今卻遭逢此災,不知何時能重返,大家要彼此勉勵……」受創嚴重的屏東霧台鄉佳暮村,魯凱族人上台演唱,一位長者起音,引出祈福之曲,幾位婦人哽咽接唱;旋律歌詞觸動人心,淚水盈盪。

鄒族歌手高慧君以大愛劇場「美麗晨曦」歌曲中一段布農族歌詞鼓舞大家:「我們一起唱歌吧,在我們的家園,要感恩、要知足啊……」重建的路漫長,更需要彼此相互取暖,一如美麗晨曦的啟示——黑夜總會過去,讓它過去;希望總是在前方。


【請跟我來】
水患後十八天,志工分成三十六小組進入林邊鄉光林村訪視和致贈應急金。泥巴深軟、步步下陷,「慢慢來,很難走喔!我牽著你們走比較安全。」第七鄰鄰長曾鴻雄走在最前面,不時回頭叮嚀志工小心。


【災區留言板】
互助感恩的世界,最美

●會眾的愛心總是大過於賑災遊覽車的體積,車車爆滿。顧及安全,未登記而上不了車的大德們,抱歉喔!
●災區積水很深,跟著前面人的腳步走,比較能確定那一步是安全的;看到淤泥堆積的實況,終於了解房子再小,還是人多好做事。
●有條巷子的災戶把鍋碗瓢盆搬出讓我們清洗,其中一家是專辦外燴的,碗盤特別多。自己家裏一年份的碗盤恐怕也沒這麼多,還好大家一起洗,不會花太多時間。
●來打掃前就知道會累,但沒想到這麼累。不過可以跟來自四面八方的志工合作為鄉親付出,流汗的感覺好幸福!
●如果是我們自己受災,也希望別人來幫忙。一間房子本來髒兮兮的,經過我們打掃又可以住人了,多麼欣慰!
●看到街道乾淨了,還有居民聚集談笑的身影,最動人的是他們無論遇到國軍或志工,都微笑說感恩;志工和國軍之間也互道辛苦了。這種彼此加油的氛圍,好像大同世界!
●數不清多少人來過我家打掃,好像廟會喔。家園乾淨了,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
(資料提供╱人文真善美志工)


【助一臂之力】

協助調度清掃志工到指定地點工作的賴松勇師兄,即使身經百戰,今日一桶沈重的污泥使他右腳深陷泥淖拔不出來,幸好有志工在旁雙手用力拉出。
烈日下奮力打掃,雙手髒污,飲水進食不便。志工立即補位,奉上開水一解乾渴。

【好人報到】

八月十一日起到八月三十日,慈濟志工與會眾十萬人次在屏東災區清理;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國籍,付出行動做好事。

【謝謝您!】

「「各位志工朋友、師兄、師姊、國軍弟兄、山貓,您的付出,我們感念在心!」署名「災民感念團」的林邊鄉親,八月二十六日「七夕」來到慈濟醫療站請志工們吃糖:「希望大家將多日來的辛苦轉為糖果一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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