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14期
2009-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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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雄】重尋布農族的東谷沙飛春


◎撰文‧張晶玫  攝影‧陳裕炎

從桃源村撤離下山已逾一個月,
閉上眼睛,她仍可聽到那夜驚人的雨聲;
返家之路迢迢,但她與村人有個小小心願——
當家鄉的山林休養生息,成為布農族人真正的「東谷沙飛」時,
就是他們「回家」的時候了。


天空陰陰沈沈,好像隨時會下起大雨,悶熱的空氣像是凝結在眉眼的哀傷,壓得人喘不過氣。謝照玉站在旗山國中操場邊,身旁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拉高嗓門著急吼叫……

已經記不得,自己是第幾次來到旗山國中。自從八月八日和住在桃源鄉的父母失去聯絡後,謝照玉便天天來此等候,希望軍方直升機可以救出年邁的父母,或是幫她把心臟病藥送到爸爸手中……只是,似乎沒有人能幫得了她。

早上等不到消息,下午她便換上慈濟制服,和志工一起幫受災戶清掃家園,或是出門訪視鄉親。她不停地告訴自己:「爸媽一定還活著,他們一定是平安的……」

災後第五天,八月十二日,謝照玉的行動電話響了:「你是謝照玉嗎?你爸爸謝得安要和你講話。」

接獲軍方衛星電話,她不敢置信,卻清清楚楚聽到爸爸的聲音:「玉啊,我和媽媽都平安,爸爸的藥沒有了,要幫爸爸把藥寄過來啊!……」

謝照玉哭了,不知該怎麼告訴爸爸:路斷了,藥根本寄不過去!

煎熬的日子就像過了一百年,八月十四日清晨,她不停地撥打桃源鄉公所的衛星電話,兩個小時後終於聯絡上,確定當天直升機下山的名單上有爸媽;但是苦候到下午,又接到姪女來電:「阿嬤說,她不要出來……」

謝照玉不斷打電話,終於聯絡上媽媽;她焦急地問:「您為什麼不出來?」媽媽傷心地說:「阿兵哥說:『載你們出去,就不會載你們回來了。』所以我不要出去……」

謝照玉苦苦哀求:「您是慈濟人,是上人的弟子,現在遇上這麼大的災難,您有責任、有義務要照顧自己的平安,也能協助救災……」

「讓我想想……」電話斷訊,謝照玉又斷了和爸媽的聯繫。

下山,只帶志工服

十四日傍晚,謝照玉的父母謝得安和謝翼銀花,顫巍巍地走下直升機。銀花穿著短袖、短褲,腳上是一雙極不相稱的白布鞋;她什麼東西都沒帶,手上只挽著一個袋子,裏面裝著慈濟制服、頭花和名牌。

謝翼銀花很想哭,因為她知道:家,回不去了。可是她哭不出來,心中茫然,眼前一陣迷濛。

突然間,看見熟悉的藍色身影向她跑來——是高雄縣仁武、旗山地區的師兄、師姊。大夥兒上前將她和謝得安緊緊擁著。「阿花師姊,終於看到你了。」法親們邊哭邊說,一旁的男眾志工則頻頻拭淚。謝翼銀花伏在師姊肩頭,終於放聲大哭……

謝照玉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心臟病藥物,用盡全身力量克制發抖的手,剝了半顆,親自塞進爸爸嘴裏。

「這真是救命的藥啊!」滿臉滄桑的謝得安撫著胸口,對著女兒說。謝照玉一雙大眼噙著淚水,勉強微笑。

撤退,躲避洪流追趕

桃源鄉在三天內降下兩千三百多釐米雨量,幾乎是台灣平地一整年平均雨量,導致荖濃溪溪水暴漲。

「八月七日下大雨,隔天就斷水斷電,我們只能接雨水喝、接雨水洗澡……」六十三歲的謝翼銀花在桃源鄉住了四十幾年,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雨勢。

她形容那種雨聲,不是滴滴答答,而是巨大的「轟隆隆」。強大水流像是巨人的怪手,推著石塊相互撞擊,又像一陣陣悶雷直震耳膜,她嚇得整夜無法閤眼。

桃源村是桃源鄉八個村人口最多的,超過一千人,鄉公所也設在村內。八月十日晚間,警察、義消逐戶拍打鐵門,用擴音器大吼:「堰塞湖快潰堤了,快點往高地跑!」

謝得安、謝翼銀花和放暑假上山來住的孫女,暗夜中匆忙出門,驚見荖濃溪暴漲,家門前的大操場成了「海洋」,土黃色的浪一波波襲來;分駐所後面的山壁崩塌,溪流以極大力道沖刷柏油路面,道路碎裂成塊,浮沈泥流中……大家加快腳步往地勢較高的桃源國小逃命。

沿路滿是巨石和泥濘,謝得安雙腳痛風變形、謝翼銀花的雙腳開了四次刀,兩人落在隊伍後面。跑在前方的孫女急得回頭拉他們。

「阿嬤跑不動了,就讓大水把我『流掉』好了,你先跑……」謝翼銀花幾乎要放棄了。

好不容易逃到桃源國小,一位太太滿臉驚恐問她:「翼媽,你的腳怎麼流那麼多血?」謝翼銀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腿,完全想不出是怎麼受傷的。

白天和大家倚牆席地而坐,謝翼銀花的眼光卻時常瞄向國小後方那座山,她擔心的是:「已經無處可逃了,如果山崩,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擁抱,最安心的力量

撤到桃源國小的第二天,荖濃溪堰塞湖潰堤了,首當其衝的便是緊鄰桃源村的勤和村。親眼看到大水漫淹到遠高於村落的活動中心,村民心裏都明白——勤和村全沒了。

接受「撤村」的現實,勤和村青年合力剷平高麗菜園,徒手鋪設平台供救難直升機降落;而桃源村民也和阿兵哥合作,將蓋滿泥漿及漂流木的國小操場清空。

謝翼銀花看著直升機起降,內心掙扎,阿兵哥和女兒的話一直縈繞她耳邊;最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我要帶著慈濟制服,出去做慈濟!」

桃源鄉有三位慈濟委員,一是住在梅蘭村的彭誼珺,另外兩位就是住在桃源村的謝翼銀花與她的小女兒謝照玉。

十年前,謝翼銀花就已經加入慈濟會員,她最喜歡的事就是當志工、最喜歡的衣服就是慈濟旗袍,最想達成的願望就是成為證嚴上人的弟子。因此,謝照玉受母親影響,參訪過靜思精舍後,暗自許下願望:「有一天,我一定要進來慈濟,送給媽媽一個大禮——柔和忍辱衣。」

二○○七年,母女倆一同接受慈濟委員培訓。為了參加每月培訓課程,謝翼銀花得在前一天搭乘最後一班公車到高雄兒子家,趕第二天一早的課程。

有一次,原本要開車載她上課的志工臨時不能來,凌晨四點多,她在門口攔下要前往六龜寶來賣菜的貨車,拜託司機載她一程;到了寶來,又拜託要到旗山買菜的司機載她;接著再從旗山搭公車到高雄靜思堂,剛好趕上八點的培訓課。如此辛勤不輟,終於在二○○八年底受證,一圓慈濟委員夢。

八月十四日下山後,謝翼銀花隔天就到高雄靜思堂和旗山協調中心幫忙洗菜、煮飯。多年來罹患「類風溼性關節炎」,雙手紅腫變形,十指關節不斷抽痛,但她還是俐落地切豆皮、削水果、洗盤子、擦窗戶,一刻也不想休息。

「幸好有慈濟可以做,心才會靜,比較不會胡思亂想。」雖然下山多日,她還是夜不能成眠,只要一靜下來,就會聽到洶湧的「雨聲」。

每位志工看到謝翼銀花,都情不自禁上前擁抱,讓她感恩自己是慈濟委員:「有慈濟,才有安心的力量;有慈濟,才會在遭逢大難時,身邊有這麼多人關心……」

思念,原鄉桃花源

桃源鄉以布農族為主,少數為鄒族。謝得安具有平埔族血統,從小由鄒族人領養;謝翼銀花則在六龜鄉長大,婚後在桃源鄉定居,對山、對部落,兩人有一分特殊的情感。風災後撤離到平地,他們好想念山上的家,更思念山間的鄰居、會員。

布農族人原本居住在現在的玉山國家公園,百年前五大社群最大的一支——郡社群,為了尋找新獵場來到拉芙蘭村(桃源鄉梅蘭村),從此落地生根。桃源鄉是布農族向南遷徙的最後一站,也是族人千里尋覓的桃花源。

族人們在這片好山好水中,種植地瓜、芋頭、玉米,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其中屬旱芋的「檳榔心芋」質地細緻、口感香甜鬆軟,吸引外地人高價收購;也有人向原住民承租土地開墾,將山坡地闢為芋田、薑田、梅園、果園……

「原住民吃什麼才種什麼,哪裏需要一直挖山?」純樸的謝翼銀花搖搖頭說:「原住民真的很單純善良、很團結合心。」

她清楚記得風災當時,村裏的年輕人背著部落老人到桃源國小避難、推著輪椅讓行動不便的人先上直升機;擁有一點點東西,就招呼所有人一起吃……

「不知道種薑會不會造成土石流?如果因為這樣不能回家,那我們以後就不要種薑了嘛!」從威脅生命的泥流逃出來的村民拉著謝照玉說,謝照玉心裏難過極了。她想起小時候,跟著媽媽到溪邊洗衣,在陽光燦爛的大石頭上畫畫。「小時候溪邊是大石塊,再往外是小石頭,然後才是沙礫;可是現在,大石頭因人為不見了,大水一來,擋都擋不住……」

「寶來也是這樣。為了泛舟遊客的安全及刺激,溪裏的大石都被挖走、溪流也變了樣。一場莫拉克,讓寶來也毀了……」謝照玉蹙著眉頭說。

期待,在新家團圓

布農人認為天神是人類的主宰,許多動、植物都是人變成的,因此,布農人是以對「人」的態度來對待大自然。如今因為人為破壞,讓災難降臨在習慣與山林共存的原住民身上,他們連「回家」的卑微願望,都難以實現了。

下山後,謝翼銀花暫住女兒開設的美髮店中。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她還是請女兒開車載她到安置桃源鄉民的燕巢鄉鳳雄營區,尋找老朋友和會員。

鄉親們不適應營區生活,許多人抱著謝翼銀花哭泣:「翼媽,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謝翼銀花也很想回家,縱使只是看一眼也好;木訥老實的謝得安更想念在山上騎摩托車到各個部落做環保的日子。但他們也只能安慰大家:「人平安就好!活著就有希望,辛苦一點,我們可以重新再來……」

雖然想家,但謝翼銀花更害怕土石流威脅,幾經思考,她決定登記住進慈濟興建的永久家園,和大家在那裏平安團圓。

「大家住在一起,我可以帶原住民做環保、和他們一起當志工,讓他們了解慈濟在做什麼。」說到這裏,謝翼銀花原本溼潤的雙眼閃著亮光。看著綠葉被溫暖的南風吹拂著,她喃喃說著:「嗯,這是一個好辦法……」

布農族流傳一則神話——巨蟒來到濁水溪出海口睡午覺,堵住溪流造成大洪水,把陸地都淹沒了,只剩下玉山主峰聳立水面。少數人類和動物逃到玉山主峰上,但四十個晝夜過去,大水未退,孩子們又冷又餓,個個臉色蒼白快要死去。

正當眾人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人看見北方的卡斯山(西巒大山)有煙冒起,於是長老們開會討論,要派人去取回火種。

一隻青蛙自告奮勇跳下水,夜以繼日游向卡斯山,果然有火!牠取火種背在背上,就在快游回玉山時,體力不支昏了過去,火種也滅了。由於背部燒傷,青蛙成了現在的蟾蜍。

「換我去!」當大家坐困愁城時,森林中最漂亮的凱畢斯鳥筆直飛往卡斯山,用腳爪將火種掏出來,再用嘴啣著折返。半途吹起大風,凱畢斯鳥忍受火燒之苦,還是奮勇帶回火種。牠的七彩羽毛被火燒黑,嘴巴與腳爪燙成紅色,就是後來的紅嘴黑鵯。

大蟒不走,洪水不退。後來玉山南峰冒出一隻巨蟹,張開大螯剪斷大蟒蛇,洪水終於流了出去,成為今日台灣的高山深谷。

從此,布農族人視蟾蜍與紅嘴黑鵯為神聖生物,教導小孩不可傷害牠們;而玉山也成為布農族的聖山,稱為避難之峰——東谷沙飛(Tongku Saveq)。

或許,謝翼銀花與村人心中仍有一個小小的心願——當每個人都志願成為被燙傷的蟾蜍、被燒黑的紅嘴黑鵯,當家鄉的山林休養生息,成為布農族人真正的「東谷沙飛」時,就是他們「回家」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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