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又珈:解開層層結
◎邱淑絹
短短的劇情,彷彿歷史重演,
鋪陳出不堪回首的往事;
「終曲」時,接受甘露水洗滌,
周又珈淚流滿面……了悟因緣果報,
她由衷感恩那位原來無法原諒的人。
電視畫面閃動著,炫麗的光芒,投射在周又珈的臉上;緊緊盯著螢幕的聰慧雙眼,跟著劇情發展專注而不動,澎湃的心靈跟著飛躍,跟著馳騁,跟著展翅。
「我要當演員,我要當明星。」當其他孩子還懵懵懂懂夢想著做超人或總統時,周又珈已做著這樣一個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大夢。家人當她是說說而已,及至成長,見她不改其志,才發現事態嚴重,予以百般阻止。然而,周又珈沒有將這夢從大腦的記憶體中刪除。
國中畢業,她想盡辦法要進華崗藝校就讀,但家人說什麼也不肯。為此,她故意在高中聯考時胡亂作答,沒有因此作罷的父母,硬是將她送進了復興商工,「既然你喜歡藝術,畫畫也是藝術啊!」周又珈當然不肯輕易就範,軍職出身的爸爸只好祭出一家之主的權威,嚴厲地對她說:「你要做什麼事,等滿十八歲再說。」
復興商工畢業後,滿十八歲的周又珈,不想再讓人左右自己的人生,她不顧家人反對,報考「臺視演員訓練班」,孤獨地走入常人眼中遙不可及的明星夢途。
無法「忍辱」 只求「公正」
在演員訓練班裏,周又珈憑著自己的努力,從一個沒有臺詞、一天只有五百元的路人甲開始演起。苦,自是難免,但她沒有放棄。漸漸的,有一、兩句臺詞了;再漸漸的,有較明顯的角色了;再一路進階到八點檔,在劇中飾演女主角的妹妹,堪稱是要角了。那個要角,令觀眾印象深刻,縱然是個大反派,但周又珈,甘之如飴。
辛苦不言,周又珈至此很有希望成為明星。然而,一次在拍戲現場,她因檔期問題和製作人產生糾紛,當場被賞了三個大巴掌;自尊心嚴重受創的她,回家後向父母哭訴,爸爸卻說:「立刻買水果,明天去製作人家道歉!」
「爸媽竟然沒有出面幫我說話……」面對如此極度羞辱的事,她不解:「為什麼爸媽沒有挺我,還叫我買水果去跟人家道歉,簡直是膽小懦弱的行為。」
學佛二十多年的父母,以「忍他、讓他、不理他」來勸導女兒;但周又珈一念無明生起,又去找朋友傾訴,不意友人竟去找製作人理論,一言不合之下打了起來,雙雙負傷。
對方告上法庭,構成朋友「傷害」、周又珈「教唆」罪責成立。一度有和解機會,然而對方索價一千兩百萬和解金,讓周又珈又火了。「這簡直是天文數字,太欺負人了!」
自認沒有錯、司法會還自己公正的周又珈,一毛都不想賠;於是,她走進了官司,走進了法庭,走進了司法沒有還她一個「公正」的結果——敗訴,服刑。
四年的官司,讓周又珈所有戲約全斷;官司輸了之後,她帶著一顆不平的心,接受九個月的判刑,在「裏面」,過著「讀書」的日子。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隨著前來監獄關懷的法師們引領,周又珈倒背如流念誦《金剛經》,心裏卻忿忿不解:「經典講的是天堂,天堂只有神話。人間就是沒有公理、公平、公義,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有錢、有權的人永遠是對的。」
心疼女兒的周家父母,每個星期去探望她。為了短短十五分鐘的相見,他們得在早上六點多出發,下午四點左右才能回到家。
牢獄後的周又珈深感已是「身敗名裂」,「名聲不好了,製作單位不敢用。」沈寂的歲月裏,她怨恨老天對她不公,惹得憂鬱上身,夜裏失眠睡不著,整整吃了七年的安眠藥。
約有半年之久,周又珈在自家旁的假日二手市集,靠著出售自己的二手衣服維生;直到製作人林漢忠給她機會,才讓她又慢慢有戲可演。「他真是我的大恩人!」
生命中另一個貴人,是資深藝人秋乃華。一次晚會演出,秋乃華向周又珈提起了捐善款,「我在做慈濟,做得好開心。」思忖能力可以負擔下,周又珈成了秋乃華的會員,而後慈濟的相關活動,均受邀前往參與。
答應參與《法譬如水》經藏演繹,周又珈在選角那天,一大早即到大愛臺;等著,等著,眼看其他人都已演了四、五個角色,她卻仍然坐著冷板凳。
好不容易選上了她,卻是「身三惡業」裏的「淫欲」一角。周又珈心裏暗忖:「什麼?那麼多個角色,為什麼偏偏選這角色給我演?」
「爭風吃醋」的劇情——一個男人和她交往,卻又愛上另一個女人,不堪情感受傷的她,教唆流氓向那女人潑硫酸,並將劈腿的男人腿打斷……短短的劇情,彷彿歷史重演,鋪陳出不堪回首的往事,周又珈內心有一些抗拒;但她將之放在心裏,唯每次排演時,總是忐忑又尷尬。
五月十七日,周又珈隨著團隊到了花蓮靜思堂,與慈濟志工結合演練三天;二十日,進行首場演繹。終場謝幕後,演員們坐在舞臺最高的一方臺階,接著志工身影往下鋪陳到地上的佛區席地而坐,虔心恭聽立於前方觀眾席上的證嚴上人開示;上人身旁、身後,是靜思精舍的常住師父們。
「如是我聞:一時,佛……」腦中迴旋出《金剛經》經文,周又珈眼前霎時出現一尊「佛」的身影;「……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靜思堂莊嚴的殿堂裏,幾百萬片馬賽克裝點的宇宙大覺者,撫觸著地球悄然無聲;「……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居高臨下的,是千二百五十人的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等,如實安坐於現場。
「天堂才可能出現的畫面,我竟然就身在天堂之中……」一直以來視為神話的場景,彷如出現在眼前……周又珈霎時驚覺:「我以前是那麼的冥頑不明……佛,原來是那樣的慈悲。」當下,周又珈懺悔了,由衷感佩佛菩薩的慈悲,對她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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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近半年來參與《法譬如水》經藏演繹的心靈洗滌,冰釋了周又珈內心一段不平之怨,也讓她更加體會父母對她滿滿的愛。在《戀戀情深》中她飾演楊冠新的妹妹麗華(右)。(照片提供/大愛電視臺) |
明白業報 深自懺悔
「大時代需明大是非,大劫難需養大慈悲,大無明需要大智慧,大動亂需要大懺悔。」「苦海茫茫無邊,回頭明明是岸;三障諸惑應斷,諸佛聲聲呼喚。」經藏演繹至「終曲」時,悟達國師遍灑甘露水,洗滌眾生諸眾罪,身在其中的周又珈,頓時整個崩潰了。
耳邊,激昂的音樂聲,眼前,演繹菩薩對著大眾頻頻呼喚;過往情節,如電影般在她面前一幕幕地播放……周又珈淚流滿面,及至下了舞臺,她,放聲大哭。
面對上前關心的慈濟委員,她傾訴內心裏那個創傷、那個痛。如同惡夢中驚醒的孩子,她深深懺悔道:「我不明是非善惡,所以促成這個錯……」、「我把事情跟朋友講,就兩舌,起爭端啊!」、「人家欺負我沒事,朋友替我出氣就有事,我覺得沒有天理,為何要受這個懲罰,是『執惡迷妄還自珍』……」、「我怨懟父母,忤逆父母;明明有和解機會,無明一起,就不和解,是『強悍蠻橫失柔和』……」
「原來我的罪狀那麼多……」帶著輕嘆的語氣,周又珈深刻明白,九個月的牢獄之災,也算應該:「說真的,沒那九個月,我不會想那麼多,不會來入經藏,也不會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果報不同因業力,如影隨形不相離。凡夫不明業報義,但見善人常被欺,惡人總是甚得意,便對業理起懷疑……」偈頌裏的字句,周又珈拈來甚感真實。「以前我很不平,覺得人老實就只有被欺負的分,作奸作惡的人卻永遠大富大貴;就像電視上演的,一百集裏壞人痛快九十九集,雖然最後一集邪不勝正,但又怎樣,好人只快樂一集而已。」
「我現在完全相信因緣果報這件事了。」因為懂得,周又珈由衷地用感恩心去看待原來根本無法原諒的人,「原諒他人就是善待自己嘛!」
一連二十多場經藏演繹,縱然戲分不多,但周又珈無一缺席。結束後,曾在監獄接受慈濟人關懷的她,更有一個願望想去達成,「我想做慈濟志工,有去監獄關懷的活動,我一定第一個爭取。」
「受刑人真的需要被關懷、被感動;每個人的心都是善良的,只是有的可能像我一樣,沒有正知正見,誤把邪知邪見當成正道……」周又珈認為,既然自己可以得到救贖,其他人也應得到救贖,不要因為坐了牢,就永遠放棄自己。
「社會中不少人想要成功,絕對不准別人爬得比自己高,超過一步,就想盡辦法把對方拉下來;當因緣改變,換對方將自己扯下來,是故反覆拉扯,兩人勢必一起跌入無底的深淵。」周又珈期望,在自己還沒成功前,先扶別人一把,幫別人成功,「等他站穩了,一定會扶自己一把,如此反覆扶持往上,定能達到雙贏的境界。」
「《金剛經》裏有講,眾生都是一體的;像我們的頭,我們的手、我們的腳……若有天,左手被門夾到了,右手趕快去把門扳開,把左手拉出來,左手會說『謝謝』嗎?」
「不會啊!」自問自答著,周又珈又言:「所以當我們去幫忙別人時,要當成手足一樣,認為是本分、應該做的;只要是無所求,心就會很自在,不會有罣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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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了十幾年演員,周又珈自認無論正派反派、調皮可愛的角色都難不倒她,可單單一個「忍辱」,卻把她挫得東倒西歪:「當初被啪啪啪時,我沒有忍辱,只想捍衛自己的自尊;結果進去『裏面』,就有自尊嗎?」
「如果早些年,我有這樣的智慧,遇到事情知道怎麼處理,就不會打了這麼大一個結。」周又珈期盼,有機會再遇到曾經彼此傷害的人,可以真心向他道歉,也期盼自此投入志工行列,讓自己生生世世都身在菩提中。
結束花蓮的經藏演繹後,周又珈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向久未交談的爸爸道歉,父女倆相擁而泣;八月演繹期間,她特別在父親節當天親自煮麵感恩爸爸把自己帶大的辛勞。「我小時不愛吃飯,爸爸就帶著我出去散步,走一步,餵一口,忠孝東路來回一趟,剛好餵一碗飯。」
「往者已矣,來者可追;若要做好孩子,永遠都不嫌晚。」面對不論在氣質上、思維上都像擦了慈濟面霜的女兒,周爸爸說。周媽媽也欣慰表示:「終於找回自己的女兒了。」
「有願就有力!」兩個月後,周又珈不期然地遇見了「那個人」,她鼓起勇氣誠心向他致意,以求化解彼此心結。了卻一樁心願,周又珈身心輕安地說:「當時我內心非常顫抖,眼淚不自主地掉了下來;不過真的很高興,我跨過了一個這麼高的界線。」
「現在心裏滿輕鬆的,不再遮遮掩掩了;大愛,真的療癒了我的心。」面對父母的肯定及心中的一顆石頭落了地,周又珈內心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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