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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最後的禮物》線上試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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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５】2356號病房 父親買了一輛廂型車送我，希望我有機會可以載送病人。長年擔任醫院志工的他告訴我，轎車椅子太軟，腹水或行動不便的病人坐起來不舒服。每當開著這輛車載送病患，總覺得父親就像過去做志工一樣陪在我身旁。病患的笑容，是父親留給我最燦爛的笑容。──陳純純 忙碌的護理工作，讓陳純純的腳步總是匆忙；然每經過「2356」心蓮病房前，她總會多停留一下── 四年前，當父親決定不再做積極治療，要保留完整的身體捐作病理解剖時，陳純純從排斥、絕望到接受。父親走後，她一度不敢踏進這間病房；如今，她可以在這間病房裏與病人侃侃而談…… 這一路走來，與心蓮病房病人間不斷製造出的溫馨記憶，早已慢慢湧過、覆蓋了剪不斷理還亂的追憶與傷悲。
十年前，純純從護校畢業的那個暑假，在父親陳慶祥的帶領下，來到花蓮慈濟醫院參與志工服務；她立刻就喜歡上了這裏的人、事、物，也決定第一份工作就來慈院服務。 父親早她一年進慈院工作，在花蓮租房子；白天是總務室的職工，晚上當醫院的志工，一天十幾個鐘頭都待在醫院裏，但他甘之如飴。 純純說，祖父往生後留下一筆財產給身為獨子的父親，父親卻把錢全分給了他的姊妹；有這樣令人敬仰的父親，純純與妹妹都覺得自己很有福氣。 想起父親，純純嘴角總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因為父親就是一個這樣愛笑且令人發笑的人。同事間說的笑話，即使不好笑，他也能笑得開懷；家人一起看電視，大家還一頭霧水，他卻莫名大笑了起來……記憶中，父親總是這樣笑臉迎人。 回憶初至醫院工作，就在最忙碌的肝膽腸胃科服務。往往八點鐘上班，她六點多就來準備；下班時間早過了，還是得忙到晚上九點、十點。前幾個月，純純壓力大到常暗自吞淚，並一直問自己：為什麼要選在這樣忙碌的病房任職？也懷疑自己是否有辦法勝任這個工作…… 父親難得一反常態嚴肅地對她說：「想想別人是怎麼待下來的？看看別人怎麼做，好好去學；不能遇到困難就想逃避……」 父親的好人緣讓純純得到很多幫助，同事及醫師都很樂意指導剛進醫院工作的她；那幾個月撐過來後，純純在肝膽腸胃科一待就是六年。 與父親一同在慈院工作的六年中，母親結束了台北的補教事業，妹妹考上了慈濟技術學院護理科五專部；全家都遷來花蓮定居、工作、讀書。
然而，一同工作、生活的美好回憶，就在父親摔了一跤後進入尾聲。純純陪著父親走過歷鍊生死的一段路，也從回憶中細細體會父親留給她的一切。 四年前父親那一跤造成腳骨斷裂，使用拐杖期間，一直覺得兩肋間痠痛，大家都以為是使用拐杖的結果；但父親的食欲不振，卻透露出潛在的警訊。 肝膽疾病的徵兆，一般健康檢查難以發現。在家人要求下，父親到醫院做詳細檢查。當醫師為父親進行觸診，摸到肝臟部位時，竟對身為臨床護士的純純悄悄搖了搖頭…… 之後陸續安排超音波、電腦斷層、血管攝影等更精細的檢查。檢查後發現：膽不見了！ 父親得知，笑著對純純說：「我一定是在家被妳媽嚇到沒膽了！」肝癌腫大已壓迫到膽，父親依舊不改樂觀個性。 做血管攝影檢查時，可一併進行肝栓塞治療，醫師要利用微細導管將藥物注入肝臟，腫大擴散的癌細胞卻擋住了肝臟的血管……在一旁盯著螢幕畫面的純純，緊張得淚都快流下來了。 純純苦勸父親再做肝臟切片檢查，父親卻表示：「不要再做了！我要保持肝臟的完整。」他對熟識的病理解剖科主任許永祥說：「等我往生後，你就可以一片片好好割來研究了。」 每年健康檢查值都很正常的父親，發現病情時已相當嚴重，卻直到往生前一週，抽血指數才顯現肝功能異常。父親告訴純純，「這應該是個值得研究的醫學課題」，希望將來不要再有病患跟他的遭遇一樣；也希望家人都能支持他的決定──往生後捐出遺體做病理解剖。
父親的病急速惡化，快到來不及治療。生病的父親，還是一樣的笑；會難過、需要開解的，反而是健健康康的家人。 住院第四天一早，剛值完大夜班的純純，得知父親要求轉往心蓮病房，心情盪到了谷底——真的救不活了嗎？ 「生命該活到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一切隨緣就好。」父親自在地安慰著家人。而一住進心蓮病房，他就簽下病理解剖同意書。 雖然身為護理人員，純純面對深愛的父親，無法用專業的平常心看待。她與家人不放棄希望，四處尋求偏方，甚至對父親不吃草藥、不做氣功感到氣餒；又聽人介紹台北有位名醫，便帶著父親回台北。 沒想到，那位醫師看著帶來的病歷，竟當著他們的面說：「都快要死了，還來做什麼？」 那是純純這輩子看過父親最沒有笑容的一天。 在台北住院那五天，父親身體更加疼痛、精神也轉差，直到回住心蓮病房，整個人才又精神了起來，恢復跟人說笑談天。 父親長期擔任志工，人緣結得廣，住院時訪客絡繹不絕。為了讓他好好休息，護理同仁貼心地詢問純純：「要不要掛上『謝絕訪客』的牌子？」 父親知道後說：「我只是個小小人物，人家特別抽空來看我，是我的福氣；拒絕人家的拜訪，是不禮貌的。」因此，只要聽見門關起來的聲音，他就知道純純又掛上了「謝絕訪客」的牌子，便叫她取下來；後來甚至把牌子「沒收」過來，壓在枕頭下。 由於訪客實在太多，連醫師也忍不住來幫他「關門」。純純說，父親就這樣前前後後藏了三個牌子在枕頭底下。
居家療護期間，純純與同樣是護理人員的妹妹輪流幫父親打止痛針。有一回父親半夜痛得厲害，母親叫醒妹妹，父親卻哭了，他說：「連累妳們了……」 除了打針，父親一切都不假手他人，做什麼都要自己來，直到身體完全無法自主。 不久，父親出現腹水現象，不僅沒有食欲，吃的中藥也統統吐了出來。 這時，父親卻買了一輛廂型車送純純，並催促她去考駕照，說將來有空就可以載病人到處走走。 「為什麼買廂型車？我比較喜歡轎車耶。」純純問。 父親告訴她：「轎車椅子太軟，腹水或行動不便的病人坐起來不舒服，廂型車比較沒有這種困擾。」 父親當志工時，常載送病人，對這方面的情況很了解也很貼心。「把車子用在該用的地方……」是他對純純的叮嚀。 父親從發病到往生，才短短五十八天。 對純純而言，父親五十歲的生命短暫卻精彩，她從父親身上學到許多做人做事的智慧；而父親的軀體，則正如他生前所說，「是醫學上很好的研究課題」──做病理解剖時，發現不是肝癌，病源是膽道癌，只是發現時已轉移到肝臟、骨頭以及腎上腺。
純純曾經問父親：「為什麼要住心蓮病房，不在一般病房做積極的治療呢？」 在心蓮病房當過志工的父親告訴她：「心蓮病房的照顧才是最完善的，你要踏進來才會知道，也才能了解心蓮團隊對爸爸所做的一切。如果不放心，就進來學吧！」 純純回想起父親在台北檢查時失去的尊嚴，安寧療護的確是父親最後這一段路中，最輕安自在的時刻。 父親往生後，純純選擇進入心蓮病房服務。要離開待了六年的肝膽腸胃科，必須下很大的決心，因為一切都要重新來過，是個大挑戰；況且，那是個曾經讓她傷心的病房。 鼓起勇氣進入心蓮病房，尤其是父親曾經住過的2356號病房，純純有著許多回憶。病房內，上人的法照依舊，那是當時同事們從雜誌上剪下送來的，也是父親最敬仰的一張照片；如今依舊好好的存放在病房裏頭，似乎父親專注虔視的背影依稀存在。 2356號病房是父親入住的第一間病房，純純對它有分難以言喻的感覺，因為它教會了純純這一門學無止境的生命課程。 在心蓮病房，純純除了專業領域又多學了一些，也更能用心去體會與體諒病人及家屬的心情。 一位來自桃園的病患，連路都走不動了，卻依舊堅持家人攙扶他下床上廁所，不肯讓人幫他墊尿布。看到眾人在一旁婉勸著，純純突然有著很深的感觸，不禁回過頭來告訴大家：不妨配合病人的要求，讓他在最自在的情況下方便。 純純還記得照顧父親那段期間，父親每上廁所，她總得在外等候多時；剛開始覺得奇怪，怎麼上了這麼久？後來才知道，父親因腹水腫脹，腰部伸屈不便，不免弄髒了馬桶；他不願麻煩他人，非得自己擦乾淨了才出來。 過去，純純沒辦法接受家屬尋求另類療法，她認為吃草藥會干擾西醫治療。但想想當初父親生病時，她竟對另類療法比對自己所學的醫護知識更深信不移；經歷過那種家屬急切又求好的心態，如今她已能坦然寬容以待。 ● 偶爾生活中遇到挫折，純純會想起父親的身影，多想再看到父親不時來探望、關心她！此時，父親安慰的話總會在她心中響起：「生與死就在一線之間而已，凡事不必看得太重太難過！」 純純最喜歡陪病人出去走走。有些病人做了氣切，行動不方便，或住院半年、一年從沒出院過；這些生命末期的病人心願都不大，只是希望能看看海或回家一趟。 每當有病人提出這樣的需求，純純都慨然允諾協助，並請其他醫護人員一起陪同照顧。在安全無虞的情況下，開著父親買的廂型車，舒舒服服地送病患一程，完成他們小小的心願。 當她開著車子時，總覺得父親就像過去做志工一樣陪在她身旁，帶著他慣有的笑容，陪伴、照顧著病患…… 看到病患回到家或看到海的笑容，純純笑了，因為那是父親留給她的最燦爛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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