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取經記 讓美好道德重返泰國
◎撰文‧凃心怡
攝影‧林炎煌
微笑,是泰國感動全世界的特徵,
但近來卻因頻繁的政治紛爭,
挫傷國際形象,笑臉憑添愁緒。
為了尋回美好道德文化,
五年來,泰國人跨海取經、向世界求法;
這個「微笑國度」,正在進行一場溫柔革命……
泰國,素有「微笑國度」之稱;這項美譽,是有經過「認證」的。
二○一○年九月,日本舉辦一場「國際微笑比賽」,其中,泰國選手以最高團體總分以及最高個人得分贏得勝利。選手之一的安帕蓬自豪地認為,微笑,是泰國感動全世界的民族特徵。但他也語重心長表示,希望泰國人都能理解微笑的真正含意——和平與安詳,「但願這有助國家從危機中走出來,讓社會恢復和睦氣氛。」
泰國社會深受南傳佛教影響,短期出家風氣頗盛,也相信因果報應;僧人受到尊敬,人們時常供僧,也會依照自身能力盡量捐獻。
泰國人依循佛教教義也重視傳統倫理,學校會安排禮儀課程,並定期舉辦全國性禮儀大賽,舉凡跪拜父母、對長輩行禮甚至與平輩與晚輩間的規儀都是比賽項目。而歷史上幾次著名政變,皆以「不流血革命」贏得讚譽。
在有禮且積極行善的風氣下,泰國理應是安詳和平的;但如今家庭結構鬆散,色情與毒品氾濫等社會問題叢生;近年來,多次政治抗爭爆發流血衝突,也讓泰國屢上國際新聞版面,大家不禁想問:「泰國,微笑國度怎麼了?」
向世界求法 典範在台灣
二○○四年,泰國政府有感於社會失序愈來愈嚴重,召集社會賢達成立「泰國復興國家道德力量推廣中心」(Center for the Promotion of National Strength on Moral Ethics and Values,簡稱道德中心),協助社會推動道德提升。
這群來自社會各領域的菁英,思考並一致認為,泰國固有的美好文化並非全然消失,「社會上還是有很多人喜歡行善且樂意去幫助別人啊!」道德中心主任娜拉娣(Naratip)分析,人們以有限力量行善,一旦個人資源耗盡,善行腳步也就不得不停止。
「善的效應如果沒有持久與遍及,帶動力量日薄,愈來愈多人就會被冷漠所拉攏。若行善的力量有規畫、有支援並且有制度,就會吸引更多人投入愛的行列;社會有愛,道德自然會在人心滋養。」
道德是無形的,如何將之具體化並付諸行動?可供仿效的規畫跟制度在哪裏?「我們在國內遍尋不到,於是寄望國外。」娜拉娣說,他們迢迢走訪歐洲、美國、紐西蘭、印度、韓國等五大洲十幾個國家,但或因文化、或因宗教差異,怎麼也找不到契合的理念。
一年多過去,明燈遲遲未現,娜拉娣自認已盡心力,卻還是無能為力。她的辦公室座位後方有一大片窗戶,高樓望下是曼谷最繁華的地段,卻也是問題最多的地方……
這時,娜拉娣靈光一現,想起兩年前曾應朋友之邀,在曼谷參加一場台灣人舉辦的活動——這群人來自於台灣的一個佛教團體,不僅行善於本土,也走訪需要援助的國家地區,給予貧苦困頓且面臨災難的人溫暖擁抱與後盾。
娜拉娣找到這個團體志工王忠炎的電話,接通後她直語:「那個團體有你們所說的那麼好嗎?」話筒傳來王忠炎誠懇的聲音:「真的,而且比我說的還要好,希望你有機會親自到台灣看看。」
滿懷信心的娜拉娣馬上召開會議,沒想到卻面臨一個接一個的質疑;原來是台灣國會亂象及對泰籍勞工的態度,令其他人不敢恭維。在一陣反對浪潮下,娜拉娣懇請諳中文的道德中心研究員靜相法師前往台灣考察。
靜相法師走訪台灣大小慈善組織,回來謄寫報告時,對某一個慈善組織描述最多,甚至邊寫邊流淚。他告訴娜拉娣:「關於這個團體,我去台灣所看到的,比你當初所聽到的更好。」這個組織,就是王忠炎建議娜拉娣親自去看看的台灣團體。
娜拉娣用這份報告,成功說服中心成員。二○○五年八月,道德中心第一批取經團終於往台灣出發。
付出無所求 感動佛國子民
第一團成員由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錫克教等五大宗教領袖組成。「當時不只我們想去台灣,連颱風也去。」娜拉娣提到,受泰利颱風風勢影響,飛機在桃園中正機場上空,有如布娃娃般被任意地拋上扯下;生死交關,五大宗教領袖開始誦經、禱告,小小機艙內,各宗教意外地協調融合。
「當時我想,如果因此離開人世,至少還有五大宗教領袖引領我到極樂世界與天堂。」娜拉娣自我解嘲,卻傳遞深意,「如果我們平安抵達,就要肩負上天賦予的使命,將美好道德帶回泰國,使國家人民受惠。」
飛機轉往香港著陸,隔天風勢減弱才又飛來台灣。下機後,他們的目的地並非繁華的臺北,也非著名的高雄港都,而是俗稱臺灣﹁後山﹂的花蓮,他們來到佛教慈濟慈善基金會。
慈濟,一個由比丘尼帶領的佛教團體,從慈善濟貧開始,歷經四十多年發展,不僅擁有醫療與教育建設、電視出版媒體,並影響台灣每個角落,以愛以善為本,推動志工精神,行善足跡遍及全球七十個國家地區。
「超過九成五的泰國人篤信佛教,同樣也是佛教的慈濟團體,讓我們感覺相當親切。」慈濟推動慈善志業的方式與觀念,更讓娜拉娣感到衝擊。
在慈濟,志工穿著自己買的制服,花自己的費用支應食宿交通,親自募款、募集物資與經費馳援災難、救濟貧窮,「做別人的事,卻吃自己的飯,是非常可貴的情操。」
「在泰國佛教的觀念,今天我給你一瓶水,來生你同樣會回報我一瓶水,做善事是為自己累積功德。但是慈濟大大相反,付出無所求,施者還感恩受者給他們機會。」娜拉娣百感交集,也發現泰國佛教並未隨著時代改變的隱憂。
上個世紀的五十年代以前,泰國社會環境良好,人們富足且安樂,為了自我提升而修行,是理所當然的。「如今社會混亂,人心不再清淨,獨善其身的觀念必須調整。」
「慈濟仍依歸佛教精神,但奉行的方法卻隨著現代社會做出調整。」娜拉娣笑說,「其實,慈濟做的事情,我們國家的人民也有做,只是慈濟做得更徹底。當下我們明白——歷經一年多的尋找,我們要的精神與方法終於找到了。」
五年五千人 凝聚利他風潮
一批接一批的參訪團陸續來台,舉凡教育界、醫療界、商業人士、地方政府官員等,五年來由道德中心親自帶領出團有十三次之多;這些團員參訪後,又再召集同業或朋友組團,至今有將近兩百團、五千多位泰籍人士來台「取經」。
娜拉娣解釋,「慈濟不只在行善方面影響社會甚鉅,包括醫療體系、教育理念以及社區環保觀念,都是我們所要學習與帶動的。」
「參訪團來台灣,一睜眼就聽慈濟、看慈濟,晚上討論慈濟,回國後甚至還要做慈濟。」旅居泰國數十年的慈濟志工王忠炎笑說,目前泰國興起一股「慈濟熱」,醫療、教育、宗教,甚至政府單位與社區,大大小小的慈濟風潮猶如螢火蟲般,點點亮光閃爍在泰國土地上。
在醫療方面,泰國最大的瑪西竇(Mahidol)醫院,積極推動臨終關懷,並增設心蓮病房與輕安居;挽才攬(Photharam)醫院則是成立志工團隊,為醫院病患提供溫馨的關懷服務,並深入社區關懷貧病個案;許多醫院仿效慈濟醫院大廳的鋼琴擺設,用音樂柔和病患待診時不安的心情。
皇家曼飄(Banphaeo)醫院展開義診服務,發願一年內帶領醫療團隊為一萬名貧困的白內障患者手術;一年之後,曼飄醫院果真做到了,甚至達一萬兩千名。目前白內障手術持續中,有更多患者因視力改善,得以工作而提升家中經濟。
在教育界,位於鄉下的農塔彭(Nongtabong)小學,校內有九成學生家庭結構不完全,校方仿效慈濟慈誠爸爸與懿德媽媽的制度,彌補家庭溫暖;森林學校(Roog Aroon)校長帶回靜思語教學,期待孩子能透過一句句的好話以及體驗活動,提升心靈感受;北欖府(Samut Prakan)的一所港灣學校,則鼓勵老師以愛教學、以身為教,果真讓這所外界眼中的問題學校,成為全國爭相報導學習的典範。
商界中,更有不少企業家、公司老闆推動志工精神,利用上班時間帶領員工為社區貧戶發放物資。一家泰國數一數二的企業老闆在一場大型貿易會議上起身分享,「很多人認為,帶員工出去做公益,公司會因工作停擺而蒙受損失;其實,帶動起員工回饋社會的心,他們反而會有更正面的思考,不僅行善也認真工作。在全球金融風暴中,我的公司非但不受影響,業績還蒸蒸日上。」
學習好的事物,並不因宗教而有所區別。一位神父說:「慈濟創辦人證嚴法師當年曾遇三位修女,並在她們的激勵下展開慈善事業;今日,主的子民向佛陀的子弟相互學習,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主或是佛陀,都是為人民而生,因此要相互學習有利人們與社會的事情。」於是他在教堂推動環保,也深入社區提倡資源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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隸屬國家、地位等同於該國行政院的道德中心,二○○八年與慈濟簽訂「交流合作備忘錄」,約定未來雙方將持續交流行善經驗,超越一般醫療與學術方面的合作,倡導人文道德觀念,為社會盡一分心力。
政府大力推動志工精神,提供一年五天的支薪假期,鼓勵人民在社區做志工;衛生部規定醫療機構必須制訂志工手冊,招募、培訓醫院志工;教育部則是以慈濟精神擬定二十個善的項目,鼓勵各學校落實;全國成立環保回收站,並將環保成果呈給深受人民擁戴的拉瑪九世蒲美蓬(Bhamibolm Aduly)國王。
「五年了,泰國社會的改善有目共睹。」娜拉娣有信心地說:「而且我相信,這股力量經過發酵,將愈來愈強大。」
至今,訪台團隊仍不間斷地取回實踐佛教精神的妙法。有人說,這場大規模的現代取經記,將為泰國帶來另一場溫柔革命——他們將重新找回最美的微笑,以及和平與安詳。
【慈‧濟‧風‧潮‧在‧醫‧院】
以愛為良藥
——挽才攬醫院副院長林佳文
撰文‧凃心怡 攝影‧林炎煌
貴為大醫院的副院長,林佳文社會地位高、身段卻很低,
因為他體會到:「比起藥物,愛雖然摸不到,卻有很大的效果。」
他帶動出醫療志工,源源供應一帖帖良藥給病苦的人們……
去年九月底,遲來的雨季造成泰國境內湄南河嚴重氾濫,幾乎半個國家泡在水中,是泰國半世紀以來最大的洪災。經過一個月,部分地區仍積水未退。
一早七點,叻丕府(Ratchaburi)的市場聚集一群穿著藍上衣白褲子的人,他們兩人一組,一人捧著募款箱、另一人手拿自製牌子;領隊是一個笑容可掬的男子,他帶著大家走向市場,對著攤販與過往路人誠敬地彎腰鞠躬,「募您一分心,讓我們一起來幫助受水患所苦的人們!」
看見他時,有人帶著微笑主動靠近,有人則是不免露出驚訝神情;但相同的是,人人皆從口袋掏出鈔票投入募款箱中。對他們來說,投入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幫助受災鄉親,他們深信眼前的男人,會將他們的心意一分不差地送入災區。
這個男人,在這個地區有相當的知名度,因為他是這個鄉鎮最大一家醫院——挽才攬(Photharam)醫院的副院長,林佳文。
副院長的街頭行動
鄉村人們能捐的不多,總是二十銖、五十銖地投入募款箱;一個早上,在市場以及醫院的兩場募款,僅僅兩小時,林佳文與其團隊就募得四萬五千泰銖,成果豐碩。
林佳文笑容熱絡,態度大方,甚至當捐獻者因為只有大鈔而煩惱時,林佳文自掏腰包找錢給人家;無論是五銖或是二十銖的捐獻,他同樣給予九十度鞠躬,「祝福您,感恩。」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那麼大方。」個性幽默的林佳文露出一抹俏皮的笑,並比畫著當時的情景,「第一次上街募款時,我拿著牌子擋住臉,一路上一個字都不敢說。」
那是去年初為海地大地震募款,林佳文雖然自認做了充足的掩飾,但在鄉下,副院長的高知名度終究逃不過小市民的雙眼。
經過他身邊,有人猛地靠來,從旁近望他,大聲驚呼:「副院長!你在這裏做什麼?」知道他在募款,還衝上前去搶走募款箱,繞行市場一圈;等募款箱再次回到林佳文手上,已集滿沈甸甸的愛心了。
有位民眾從事廣播業,騎機車經過時,特地將車子繞回來再三確認;之後將車子停好,拿起隨身的廣播器開始播送副院長募款的消息。頓時,市場買菜賣菜的人們紛紛前來,一邊嘖嘖稱奇,一邊投下善款。
跟著林佳文上街頭募款的醫院心理護理師嘉璐婉(Jaruwan Heapthamai)笑著說:「很多捐款都是衝著副院長這張臉來的。」
泰國華裔第三代的林佳文,三十歲就當上地區小醫院醫師,進而成為擁有三百床醫院的副院長。在泰國,醫師地位相當崇高,就連對病患展露一抹微笑,都像是恩賜,但林佳文一點也沒有這樣的架子。
問他為何願意放下身段?林佳文撫著心口,誠懇地淺說一句:「因為有愛。」
醫師的助人善念
談起這段「因為有愛」的故事緣起,林佳文直說:「這一切就像是命中注定。」
有一天,林佳文在醫院收到一本書,作者是泰國醫界龍頭與精神領袖巴衛(Pavase)醫師,他曾獲得有亞洲諾貝爾獎之稱的拉蒙‧麥格塞塞獎(Ramon Magsaysay Award)。「那本書介紹巴衛醫師到台灣所見,關於慈濟基金會的義行。慈濟人對苦難人的付出最讓我感動。」
在醫院,看到最多的除了病苦,還有因病而貧的家庭。林佳文每每在施醫給藥後,心裏總會生起一股無力感,因為他知道,當他們沒有財力再赴醫院診療,就只能任病況愈來愈嚴重;許多人因病殘被家人拋棄,只能淪落街頭行乞……
「我還能為他們做什麼?」他想到那本書所提到的慈濟,「因緣不可思議,當我對這個團體感興趣時,他們就出現了。」
二○○八年,慈濟志工受邀前往挽才攬醫院舉辦愛灑活動,當時主講的慈濟志工邱淑芬記得,會後林佳文不斷提出疑問,「我已經忘了跟他聊了多久,但久得好像是特地再為他講一場。」
在邱淑芬安排下,林佳文隨著道德中心來台灣參訪慈濟;回國後他告訴邱淑芬,「我想做慈濟,你可以幫我嗎?」
林佳文準備在醫院招募志工,懇請邱淑芬前往舉辦愛灑活動。挽才攬醫院所在的叻丕府,位於泰國中部,距離曼谷約八十公里。邱淑芬說,「他說會來曼谷接我,我算一算時間,他的司機理應六點從挽才攬醫院出發,沒想到清晨五點,我家門鈴就響了。」
一向早起的邱淑芬應門,映入眼簾的竟是林佳文似孩子般的興奮笑容。「醫師的地位如此崇高,我沒想到竟是他親自來,算一算時間,凌晨三點他就出發了。」林佳文的堅定和積極,從他第一次籌辦慈濟活動時就可以知道。
身心的震撼教育
「做慈濟,首先就由個案關懷做起。」邱淑芬說,四十多年前,慈濟基金會由濟貧開始,當她要帶領林佳文時,也遵從一樣的程序,「濟貧教富、見苦知福,我要先把他的心帶起來。」
帶心,不只是帶起善心、悲心,而是要帶動出堅定的道心。「但當時我的心跟身體,根本是背道而馳。」林佳文回憶起首次接觸的慈濟個案。
那天他們走入偏遠的村莊小徑,來到一間破敗的屋子前,那是貧困的四口之家,有三位殘障人士,唯一行動正常的卻酗酒。
林佳文第一個跳下車,屎味、尿味撲鼻而來,讓他楞在當地。隨後下車的邱淑芬與慈濟志工們卻一個個穿過他的身旁,彷彿沒有聞到任何味道,直直往屋內走去。
「見他們全都進去,我不進去也不行,只好硬著頭皮,深深吸了很大一口氣。」一進屋內,讓林佳文震驚得忘記要小心憋氣的,是志工們的舉動。他們坐在骯髒的床上,跪在充滿屎尿的地板,輕撫著照顧戶的手腳,並趨前擁抱正散發惡臭的他們……這時林佳文才知道,原來行善不只是給錢、送物資,最重要的是尊重與愛。
慈濟志工決定為他們沐浴。邱淑芬招來林佳文為他們洗腳,「我做得很敷衍,輕輕擦幾下而已。」知道他一開始無法突破心理障礙,邱淑芬安慰他:「勉強做好事吧。」
那一次的訪視經驗,讓林佳文震撼又羞愧,「醫師都覺得自己很厲害、比誰都大,但慈濟人更棒,因為他們心的境界比我更高。」
「人都是這樣,沒有做不會感動,但只要試著去做,善念就會啟發出來。」邱淑芬說自己也是過來人,所以了解,「我第一次去訪視關懷時,就跟他一樣。」
在邱淑芬溫和的引導,以及林佳文堅定行善的意念下,他愈來愈進入狀況。邱淑芬笑談他的轉變,「當初我們請他擁抱照顧戶,他說醫師做這種事會被笑死,以為這個醫師是不是頭腦有問題,結果他現在比我們更會擁抱了,更懂得付出愛。」
美善的志工精神
林佳文不只在內心種下慈濟愛的種子,也將這股美善力量渲染出去;他獲得院長全力支持,很快就帶領醫院護士、退休護士以及社區志工,組成三十人的志工團隊。
這天一早,挽才攬醫院的志工才剛結束募款,隨即又帶著厚冬衣及食糧,搭乘醫院小型巴士到十五分鐘車程外的頗拍樂寺院(PhophairojTemple)探訪金花奶奶。
八十歲的金花奶奶從小罹患小兒痲痹,右手與右腳萎縮變形,成人後又因破傷風截掉左腳。她從高棉流浪至泰國,沒有家人也沒有身分證、無法得到任何政府補助,也沒有辦法申請入住養老院,幸有寺廟無償出借舊廚房讓她安居。
「奶奶的身體狀況無力打掃,我們出動一百七十位志工去幫她清理環境,垃圾之多,甚至還出動垃圾車待命。」邱淑芬表示,經過那次大掃除後,奶奶的居住品質得以安然,但她仍得仰賴挽才攬志工的定期關懷。
除了打掃環境,志工還牽來自來水管,為屋內十六個大水缸注滿水,好讓奶奶取用方便;隨後為好幾週都沒沐浴的奶奶淨身。屋內沒有吹風機,他們以指腹的溫度將一根根髮絲梳乾,接著再依奶奶的喜好挽一個小髻。
志工們動作溫柔,沒有一絲猶豫,也絲毫不馬虎,志工精神已在他們身上展露無遺。
心理護理師嘉璐婉在醫院接觸的對象多是殘障病患,她說:「在泰國,只有少部分的殘障人士會受到家人妥善照顧,大多不是被送到療養院,就是被遺棄街頭。他們很孤獨,最需要的並非食物與物資,而是溫暖。」
以奶奶為例,雖然寺院提供住宿,但探望的人並不多,奶奶的個性也就愈來愈孤僻,動不動就會罵人。自從志工開始關懷奶奶後,她的笑容變多,厭世的心態有了改變,期待志工帶著笑容與擁抱來探看她。
以往,嘉璐婉總會利用下班與休假時間,探望這些身心障礙患者。「醫院裏有許多悲傷故事,但我一個人能做得了多少?」話說到一半,她懷中一個雙眼深邃的美麗孩子哭鬧了起來,孩子的父親是吸毒者,母親罹患重症且不久於世……
終於逗得孩子笑出聲來,嘉璐婉也展露笑容,那笑容是給孩子的,也是給邱淑芬和林佳文的,「志工團隊成立後,我感到無比興奮,因為這群人的生命,終將受到陽光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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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前往台灣參訪慈濟,林佳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慈濟醫院的眾多志工,「志工有市井小民,也有公司大老闆,但他們在醫院共同的目的,就是服務病患。」
當時他心想,這群人不會醫病,也不會配藥,要怎麼服務病患?當聆聽志工分享後,他才明白,原來他們服務的是「心」。「醫師很忙,除了看病給藥,沒有辦法逐一和病患聊天、安撫他們不安的情緒,這時,志工就可以替醫師分擔這一個區塊。」
於是,在院長同意下,這群挽才攬醫院的志工在大廳為久候的病患奉茶,替長期照顧病患的家屬捶肩捏背,還帶來小提琴,演奏輕柔的音樂,分散病痛注意力。
志工的付出成果顯著。在挽才攬醫院工作二十七年、九年前退休的護士潘西(Pennsi Thaihanga),再踏進醫院,她驚喜發現:「以前病患總是愁眉不展,負面情緒甚至間接影響到醫護;現在整個都不一樣了,病患有了笑容,護士的腳步也輕盈多了。」
有別於以往只用聽診器碰觸病患,林佳文現在會拍拍病患的手臂鼓勵他們對抗病魔,他的病患總是很開心。林佳文側著頭認真的說:「我真的覺得,現在他們的病好得比較快耶!」對挽才攬醫院的志工來說,醫病先醫心,快樂的心是對抗病魔的一帖良藥。
去年,泰國衛生部肯定醫院志工的必要性,規定醫療機構必須招募、培訓醫院志工。林佳文認為這是一件令人欣喜的決定,「我們了解,比起藥物,愛雖然是摸不到的,但卻有很大的效果。」
【慈‧濟‧風‧潮‧在‧校‧園】
香蘭葉玫瑰 人文教育神秘配方
◎撰文‧凃心怡 攝影‧林炎煌
遍地可尋的香蘭葉,經學生巧手編成美麗玫瑰花;
在一彎一折中,學生們也找到對自己的信心。
這是泰國學校從慈濟學校取回的教育秘方之一;
做法很簡單,迴響與回饋卻很動人。
「以前我們所受的教育,一星期有兩堂佛法課程,現在都沒有了。」華裔後代、在泰國土生土長的陳柱江說。
泰國以佛教為國教,包括外顯的社會環境、內在的道德約束,甚至是教育方式都與宗教緊密結合,「五十年前,泰國教育以宗教來推動,人們的道德觀念相當好,社會也安祥平和。」
就在陳柱江完成學業進入院校商科執教後,這一切全變了。他在課後舉辦「英文俱樂部」,分毫未取,替英文程度低落的學生補課提升能力;這理應受到讚歎,但校方並不支持,「學校認為,課後還開燈、開冷氣,浪費資源。」陳柱江嘆氣道:「功利,已經逐漸取代教育的本質。」
後來,陳柱江轉職成為商人,仍心繫泰國教育,二十幾年的研究與觀察,他發現,要改革社會的道德低落,須從教育開始,「所有問題都出自於人,要提升,唯有教育是根本,而且還要從基礎教育做起。」
失落的道德教育
對於目前的教育現況,泰國教育部基礎教育委員會辦事處(Office of The Basic Education Commission)副處長般恰芃博士(Dr. Bancherdporn Susansuk)說:「學校不只是提供學術教育,道德教育也很重要,但是大時代轉變,很多事情都在改變。」
投身教育二十多年,娃蘭釵雅(Warachaya)猶記從師院畢業,來到曼谷一所注重規矩與道德的學校執教;「師院培育老師,首重的也是規矩與道德。」能將本身所學傳授給學生,看著孩子成為有禮且善良的人,娃蘭釵雅愈教愈有信心。
「師院,顧名思義就是要培訓老師,舉凡服裝、舉手投足都規範嚴格,其中,道德課程更是必修學分。」但由於政策改變,師院體制瓦解,師資培訓由一般大學的教育學系接手;娃蘭釵雅說,自從教育學系融入一般大學後,道德課程不再受重視。
「泰國的大學規定要穿白襯衫、黑裙子,師院以前對學生的服裝要求也很嚴格。但是現在常看到學生穿著緊身的白襯衫跟迷你裙,腳下蹬著高跟鞋。」娃蘭釵雅無奈表示:「老師無法以身示教,孩子也就有樣學樣。」
教育無法堅持服儀、秩序,最直接受影響的就是學生。「這些學生一旦成人,影響的就是整個泰國社會。」對教育有所研究的靜相法師深深嘆氣說,泰國有很多傳統美德隨著老一輩凋零、學校教育失能而逐漸式微,「偶爾,只能在夢中看見。」靜相法師苦笑。
為了改善並提升教育品質,早在五年前,泰國教育部基礎教育處就開始行動,走訪各國觀摩、取回方法重整國內教育現況,甚至遠達世界教育標竿北歐,「實在很棒,但環境背景卻跟泰國大不相同。」
般恰芃舉例——北歐政府提供龐大的教育經費,學生每週戶外教學,有專車跟專業人員陪同,營養午餐的成分也經過特別規畫。「但在泰國,一個學期頂多兩次戶外教學,領隊是老師跟班長,營養午餐的經費一人只有十幾元。我們能做什麼?」
即使看到好的教育方針,卻與國內資源大相逕庭,般恰芃的團隊帶回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直到二○○七年,道德中心函請他們前往台灣,「我們終於看見一線曙光。」
感受慈濟人文之美
「慈濟的方式很簡單,不需要花太多金錢,只需改變一下思想就好。」般恰芃參觀台灣的慈濟學校,看見師生間彼此敬重,行走、用餐以及上下學排隊都有一定的威儀規範,「我們這群教育工作者來到慈濟,一開始都有同樣的感覺,只要那麼簡單就好了嗎?」
學生遠遠看到她即走向前,有禮地合十問好;老師遇見比自己年長的老師,會微笑欠身;師長每日在校門口向學生道早安……這些一而再、再而三地觸動她的心;閉眼遙想,幾十年前,泰國的學校不也是這樣的美嗎?
般恰芃說:「像這樣發自內心、行而外的模範,用說的不清楚,得親自去看才會感動。」
泰國的基礎教育囊括國小一年級至高中三年級,約有近三萬所學校;要帶著一批接一批教職員去台灣,經費龐大。道德中心主任娜拉娣︵Naratip︶告訴他們:「慈濟在清邁府(Chiang Mai)芳縣(Amphoe Fang)蓋了一所學校,教育方針跟台灣的慈濟學校一模一樣,不妨就去那裏看看吧。」
就這樣,般恰芃陸續帶領五十一所學校校長,以及全泰國一百八十五個學區的督學前往清邁慈濟學校參訪觀摩。
即使到過台灣親眼見證慈濟辦學,但來到清邁慈濟學校,她禁不住再次感動與驚訝,「雖然是台灣人辦的學校,但校長是泰國人、老師是泰國教育體制培訓出來的,學生是泰國的孩子,學校也在泰國;他們做得到,我們毫無理由說不行。」許多校長有了信心,並且學習、返校執行。
問題學校移植兩個法寶
來到北欖府(Samut Prakan)一個近鄰港灣的中學——哈達瑪拉學校(Hadammara Aksornluck Wittaya School),此地是泰國主要工業區,學校就位於貧民區旁,一千七百位學生中,有九成九來自藍領階級家庭。
「這種先天的環境背景,讓外界對我們學校有負面的刻板印象。」校長潘披賴拉(Penpilailuck Maneepark)記得兩年前到職時,學生和外校學生發生流血衝突,「在不經查證下,外界就直判是我們學生的錯。」
這件事對她造成相當的衝擊,她情緒低落並感到委屈。該怎麼扭轉學校的負面形象?「般恰芃鼓勵我,並帶我到慈濟學校參訪,讓我得到許多的啟示。」
潘披賴拉從慈濟帶回兩樣法寶——有愛的老師、花道課程。她說:「泰國有些老師對待問題學生,若非打罵就是批評,但現在的小孩不吃這一套,反而愈偏激。慈濟堅持用愛與鼓勵教導,並以此降服許多問題學生。」
十四歲的蘇巴猜(Supachai)長得相當魁梧高大,巧克力膚色以及深邃的五官讓他看起來像個大鏢客;他情緒衝動且不愛念書,好幾個學科總是拿鴨蛋,是學校最出名的問題學生,沒有老師管得動他。
潘披賴拉教導老師們學會有愛,即使學業上僅進步一分也替他鼓掌開心。潘披賴拉曾把蘇巴猜請到辦公室喝茶,並將自己當作是他的母親,溫柔地問他:「你想要畢業嗎?」蘇巴猜點頭,她傾身向前擁抱他,說:「校長相信你可以畢業,但你必須相信你自己也可以做得到。」
「我們也藉由花道課程去改變他。」潘披賴拉解釋,她參訪清邁慈濟學校時,有感於學生上花道時那分「靜」,不僅讓學生靜下心來,也提升專注力。
她將花道課程帶回來,因應本校學生做出調整,全程只運用一種素材——香蘭葉。香蘭葉在泰國隨處可見,淤泥或是清淨之處皆可長,並有特殊的清香總是持久地繚繞著。
學校取這種細長的葉子,教學生編成玫瑰花形狀,藉此鼓勵學生,「不論你們出生何處,或貧窮或高貴,出生環境不會決定一個人的品行好壞;每個人都像香蘭葉一樣,擁有與生俱來的清香,也就是人性本善。而你們的未來,要由你們自己彎折,是一朵美麗得令人讚歎的玫瑰花,或是一枝枯萎的雜草,全都由你們自己做決定。」
「有一次省長來學校參訪,看到蘇巴猜認真且細心地折出一朵朵美麗的花,他相當驚歎。」蘇巴猜改變了,他有禮、熱心又好學,幾乎所有學科都在及格分數上。
蘇巴猜不是唯一的成功案例,來自港灣藍領家庭的孩子受到鼓舞,學規矩也學禮儀,以行動展現美好的一面,「如今我們成為一所典範學校,不僅常常有外校前來參訪,還有不少媒體訪問。」
潘披賴拉感動地說,要改變一所學校原來並非想像中困難,「改變環境、堅持美善,學習的氛圍就會改變。」
大愛爸媽 愛孩子的同學
目前令泰國教育界憂慮的,還有高比例的家庭結構不健全。據二○○九年統計,全國離婚率為六成,單親家庭有兩百五十萬戶,十一到二十二歲的單親家庭子女就有一千一百四十萬人。在同年舉辦的社會家庭論壇上,泰國總理表示,政府將大力推動家庭穩定計畫。
距離首都曼谷約兩個鐘頭車程,位於北碧府(Kanchanaburi)的農塔彭小學就是當代社會的縮影。有六成孩子父母或因離婚、改組家庭,而將他們託付給爺爺奶奶照顧,還有三成學生來自單親家庭,家庭健全的僅一成。
校長威瓦特(Wiwat)語帶痛心地敘述一個不久前發生的故事。
一位學生好幾天沒來上學,學校也沒接到家長的請假通知,校長偕同級任導師前往家訪,才知道孩子生了病被送到醫院。「那孩子單親,跟父親一起住,可悲的是,他住院三天,父親完全沒有去看他……」
「出院那天,父親在家找不到孩子的身分證明文件,來學校申請時,卻因喝得大醉而在樹下睡著,醒來就直接回家了,最後由我為他辦理出院手續……」威瓦特說:「這個孩子才三年級、八歲而已!」
眼眶紅了,聲音顫抖著,威瓦特在這所學校任教十年,這樣的案例時時可見;但僅憑校長與老師之力,力量不足以照顧近九成家庭結構不健全的學生。
「當我參訪慈濟學校時,我注意到他們有慈誠爸爸與懿德媽媽制度,看著沒有血緣關係的長輩在學校照顧這些孩子,那種親密與用心關懷所帶來的愛,猶如真正的父母。我當下就決定,我的學校也可以這麼做!」
返校後,他召集那一成家庭健全的家長,希望他們承擔大愛爸媽的工作。幾乎所有人都舉手贊成。
大愛媽媽莎安(Sarnt)表示,根據她的觀察,社區的犯罪問題幾乎來自於這些家庭結構不完整的孩子,「他們沒有父母的指導與照顧,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摸索才得以生存下去,實在很難怪他們。」
現在她照顧的是一個從小就被父母棄養的孩子,孩子喜歡抱著她、聽她講故事,而她也會帶他回家;她的丈夫就是孩子的父親、她的婆婆就是孩子的奶奶,「當我從他臉上看見曾經失去的笑容,我知道我們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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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達瑪拉學校與農塔彭小學的成功改變,一再給予般恰芃信心,也讓她更堅信——仿效慈濟學校的教學理念,確實能發揮具體的成果,進以提升泰國教育水準。
泰國教育部因此根據慈濟的教育方式,擬定二十項善的項目廣發各校,諸如一日一善、一日捐一泰銖、一週一素、表揚取代指責等,並鼓勵執行、定期考察,更給予確切執行的學校光榮和肯定。官方也邀請泰國慈濟志工舉辦一場全國師資培訓,為三千多名校長與老師施打愛的強心針。
泰國的傳統文化是以人為本、以心靈為根。般恰芃認為,這些年來儘管傳統逐漸流失,「但透過我們在慈濟所學習到的教學理念,來為泰國基礎教育打底,我們相信總有一天,會看到傳統的美好重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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