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吃毒 全家吃苦
撰文‧李委煌 攝影‧黃筱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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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一本獄中日記,在二弟尋短後才被家人發現,曾明諦每次對眾分享或重讀日記時,都忍不住語塞哽咽,彷彿無法癒合的傷口,輕觸時依舊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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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毒的孩子很苦,家人更苦。」
曾明諦的兩個弟弟被毒折磨終生,
身不由己,
父母則為了愛兒擔心受怕,
彷彿被拖入地獄……
自小就希望未來能有個溫暖、健康、溫馨的家,娶個老婆,生兩個小孩,把日子安排得愉快,生活得踏實而美好;但自染上惡習後就跌入深淵、不能自拔迄今……
此次已是我最後的一次入獄了,往後如果再吸食毒品,也就是我的死期到了;只要一沾上就自行解決,絕不苟延殘喘,壞了自己更累了家人。」
因吸毒進出囹圄五年,阿良最後一次出獄時,發誓絕不再沾染毒品,他在日記中寫出對未來的想望。翌年,一九九一年初夏,他的哥哥阿昌因為吸毒,進入雲林監獄服刑。阿良的父親積憂成勞、心力交瘁而抱憾離世。
阿良自覺羞愧,難以從毒品深淵徹底抽身,沒能讓父親在世時看到他戒毒成功,一年後他選擇輕生。夜裏,姊姊曾明諦接到母親來電,趕回娘家時,二弟的身軀早已僵硬無息,全家人痛哭難抑、悲痛不已。
「毒太難改,拖累家人,以死謝罪。」年僅三十一歲的阿良,留下了遺書。他從吸膠、速賜康、安非他命到一級毒品海洛因,一步步沈淪毒海,終至被毒癮給淹沒。染毒是條不歸路,更讓一家人永遠痛心。
深陷致命吸引力
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但家人之間很少提起;阿良的房間,也早被拿來作為儲藏間。曾明諦甚至不敢也不捨問老母親,那一夜,她獨自一人,到底是如何將沈重的二弟從繩子上搬扶到地面?
阿良往生後,留下一本日記,曾明諦一頁頁翻閱,邊讀邊落淚,原來弟弟的決意早有伏筆;知悉他的心境,她感動又傷心,「他還是很善良的啊。」
「母親對子女的愛是終身犯,不能假釋,更不行交保。今生今世欠母親的債,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如果這次重返社會,一定要好好報答她。」每個月,母親寄三、五千元到牢裏給阿良使用,他內心充滿歉意;而父親臨終前,念茲在茲叮嚀曾明諦,不可放棄兩位弟弟,要設法幫他們脫離毒海。這分憂心,正因應了二弟日記裏的形容:父母對子女的愛,終身無法假釋。
父親事業平穩,與母親生育兩女三男,十分愛護子女,連絲毫有危險性的運動,都不捨得讓他們參加。大弟阿昌在國中時,開始抗拒這分受限的關愛,加上誤交損友,於是父親斷然處置,兩度搬家遠離原有環境,卻攔不住孩子走向歧途。
一九七五年,曾明諦自師專畢業,不斷地苦勸在少年觀護所的大弟迷途知返;但徒勞無功,甚至連二弟也跟著陷入毒海。
大弟後來因父逝弟亡,痛定思痛,戒毒成功,成家立業,無奈罹患胰臟癌,加上長年吸毒傷身,令他痛楚難忍;抑制不住疼痛,只好以毒止痛,一個月就花了數十萬元買一級毒品海洛因。
病痛中的大弟有了幻聽幻覺,主動請姊姊陪他去醫院戒毒。然終究擋不住頑強癌細胞,他臨終前泣不成聲地拉著母親的手懺悔,不僅沒機會孝順父親,沒想到也來不及孝敬母親,更看不到自己的女兒成長……在他四十六歲的人生中,卻有十八年受毒癮所控制,他希望能與父親合葬,好請求父親的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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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明諦在二弟的獄中日記註記紅線,那裏寫滿了感動、傷痛、遺憾、無奈……可以感受字跡的主人深切地想要悔改、並惦記著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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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毒品拉扯一生
大弟告別式時,臺灣習俗白髮人送黑髮人,長輩以柺杖用力在棺材上敲三下,象徵教訓不孝子;但母親不忍,哭著說:「他想改好,沒有不孝,他是我的心肝寶貝。」遂放下枴杖撫棺痛哭,真是愛兒莫若母。
父母對待孩子,從來不是溺愛,為了戒除兒子們的毒癮,甚至壯士斷腕,送入少年觀護所;之後也安排他們進入私人戒毒中心,臺北、臺東、苗栗,乃至基督教的晨曦會等機構。
弟弟們回到家時,母親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貼身看顧;但毒癮發作,眼神呆滯、言語顛三倒四,只想衝出家門解毒,而毒友們也已在外等著。曾明諦說:「我們拉也不拉住他們……我那時總覺得:『為什麼家人這麼盡力,而弟弟們卻老是不改呢?』」
弟弟們偷竊家裏的金飾或現金買毒,拿不到錢時,就會鬧得雞犬不寧,左鄰右舍側目;甚至謊稱要和朋友合伙經營事業,騙取現金。父親不是不知道給了孩子錢,等於助長吸毒,但更不願意他們因為缺錢而犯罪搶劫或偷盜,心情無奈又失望。
曾有專家形容,吸毒者跟家人之間的關係,就像是水蛭與水牛,前者拿錢吸毒,後者無助包容;水蛭吸飽了就休息,但水牛的傷口卻爛了,甚至因為貧血、受創而先倒下……
曾明諦一家人,最怕接到電話通知,弟弟又被送去醫院或警局。有時是朋友寄放槍械或擁有贓物被抓,有時則因遭人砍傷或吸毒倒臥路邊而被送醫;「這個時候,我們就得放下所有的事情趕去處理。家人總是提心吊膽、永無寧日。」
一旦因刑責入獄,家人不遠千里奔波探監,也只有在這段時間,家裏才稍得片刻喘息。但卻似乎是「愈關愈大尾」,在獄中,弟弟結識了更多藥頭和損友,出獄後再度陷入無止境毒海的循環與沈痛。
有一晚曾明諦回到娘家,幽暗客廳中,父母親無言對坐,邊嘆息邊落淚地對她說:「很難過,兩個兒子改不了毒……我們就像生活在地獄般痛苦不已。」
救一個是一個
外人看待煙毒犯,多以「毒蟲」稱呼;但曾明諦知道兩個弟弟本性善良,只是「生病」了,很需要社會的幫助。
除了本身戒毒的意志力,曾明諦說,如果弟弟出獄後能先進入「中途之家」,藉由宗教信仰、機構團體的力量支持,經此銜接點,更能重返社會。「許多更生人因為出獄後適應社會不良,又走回不歸路。」還有人即便戒毒成功、出獄多年,但擺脫不了外界眼光與烙印,難以進入職場。
曾明諦坦言,過去她擔任教職,也不太願意提及這樣的家務事,「感覺很沒面子。」父母當然也一樣,迷惘又自責,「自己也沒有做壞事,為什麼兒子會變成這樣?」
曾為吸毒者家屬,曾明諦深深體會那種水深火熱;身為教育工作者,她參加慈濟的「無毒有我、有我無毒」反毒宣導計畫,「挺身而出」分享自己的故事。儘管每一次分享,都像是一次次地掀起傷疤,撕裂的痛楚依舊。
「反毒教育很重要,防毒宣導就像打預防針,讓大家知道毒品的可怕;救一個算一個,別再讓孩子沾染上毒品。」她切身清楚,一朝吸毒、一生中毒,走上這條路就很難回頭;她不希望有人重蹈覆轍,更不捨有家庭再嚐到這痛苦;「毒癮難戒,如魔纏身,千萬別因好奇而嘗試,要愛自己更要愛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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