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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不再嘆息》斯里蘭卡的人醫足跡•線上試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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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３】了解病人，永遠嫌不夠 撰文／王祥章 王祥章（花蓮慈濟醫院．身心醫學科醫師） 獲知斯里蘭卡賑災醫療團需要精神科醫師，我考慮了一個多小時後決定隨團出發。十天的行程扣掉旅途，再扣掉晚上休息時間，真正義診的時間不到五個整天；五天，佔我行醫的時間如九牛一毛，但對我內心造成的震撼，卻彷彿像大海嘯一樣。 記得當翻譯志工用手指著附近的大湖，叫我們看：「Look at that lake!（看看那個湖）」我天真地以為他看到什麼美麗的水鳥或野生動物，張望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現，才聽到他感慨地說：「We cannot see the lake from here before Tsunami!（大海嘯來以前，這裏是看不到那個湖的）。」 我一下子傻住了，不禁汗顏自己還像個觀光客，愣頭愣腦地找水鳥，原來我們的心境和災民相差如此之大。想起開始當精神科住院醫師時，老師教導我們的一段話：「你永遠不要以為你已經夠了解病人了，永遠不夠，所以應該要盡其所能地去了解，不要停止。」
居家訪視在災區是絕對必要的醫療形式（後來我覺得這不只是一種醫療而已），尤其是心理方面的，包括飽受驚嚇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或是已經產生憂鬱症的，關懷膚慰在此刻的重要性，遠遠超過狹義的醫療行為，效果也較迅速。 訪視受災戶時，礙於語言的隔閡，必須透過英文翻譯才能了解他們講的內容；翻譯的時間差，很難做到「同理」的效果——所謂的同理，簡單說是試圖了解對方的感受，並正確地回應這個感受，讓對方覺得被了解接納，達到治療與建立關係的效果。 例如當個案哭訴告一段落，看著我和翻譯志工比手畫腳，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暫時忘了他剛剛所敘述的傷痛。如果這種注意力分散法，是我預期的療效，或許我的成就感會大一些，可惜這不是我期待的。 儘管訪視遇到許多困難，我還是試著做我認為該做的事；當全心全意想助人的時候，那一股力量會受到祝福，這樣的體驗，在每次訪視中都有深刻的感受。 記得有一次訪視，遇到一位十九歲的大男孩，他親眼看到母親在大海嘯中往生；他表情凝重，顯得相當沉默。鑑別診斷在這個時候好像是多餘的，任何不曾受過精神科訓練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此人此時心情極度不好；他拒人千里的態度，也讓人無從膚慰起。 剛開始，透過志工一字一句翻譯，進度相當牛步化，當他拋出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請告訴我該怎麼辦？」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如果對方是個成人，如果我用的是中文，我一定會本能地反問他：「你覺得呢？」可是面對一個「小男孩（當時真的覺得他忽然間變成小男孩）」，我把這樣的會談技巧拋諸腦後，反而急著要回答這個問題；助人的熱忱讓我失去專業的冷靜，當下和志工們討論起來。 這個問題如果讓我一個人去想，三天三夜也想不出什麼好方法，此時有位志工提出一個相當好的建議，她說：「可以請莎尼娜（Zareena）說說自己的經驗。」 莎尼娜是我們的翻譯志工，約莫二十歲，也是海嘯受災戶，接觸慈濟後，由於英文程度和理解能力都相當優秀，從而投身志工行列。 當時並不知道請莎尼娜作自我揭露的力量有多大。我們看著莎尼娜滔滔不絕地對男孩敘述自己的遭遇，只見她愈講愈激動，音量不斷提高，速度愈來愈快，手勢也就自然增強起來。 男孩自始至終很專心地聽她說話，種種跡象告訴我，她的情緒完全投入了，儘管我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是我知道如果在團體治療中出現這樣的場景，光是這種情緒就有十足的治療效果。 果不其然，莎尼娜敘述自己和母親、妹妹在大海嘯後受到極度的驚嚇，如何躲在叢林中整整十二天，母女三人經常面對面，說不出一句話，像是陌生人一樣；爾後加入慈濟志工，開始助人自助。最後她也邀請男孩來參加慈濟的志工，替當地受災民眾做一點事。 當我聽了莎尼娜用英文說了這一大段內容，別說是「小男孩」，連我都深受感動。隔天男孩出現在醫療站，身上穿著志工服，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一直到我們離開後，男孩仍然繼續著志工的工作。 類似傳心燈的感覺，一幕又一幕在賑災中看到；一盞盞燈火從台灣的志工，傳到斯里蘭卡的志工，然後在當地散布開來。 在漢班托塔，我遇到來自紐約災難處理中心的精神科醫師，也遇到來自丹麥的心理師，他們有相當科學與制式的介入模式，卻反而好奇慈濟的賑災模式——我們的角色是志工，功能卻是多元的。
回到台灣之後，心情逐漸沉澱。記得真正想要當醫師，是在小學剛升上五年級的時候，一位對我非常關愛的老師突然病逝，因心裏希望能做點回饋老師的事，開始立願當個醫師。 後來順利考上醫學院，剛畢業時選擇朝家醫科發展；當住院醫師第二年，一位親戚生病了，後來知道是精神方面的疾病，於是我轉往身心醫學科學習，漸漸地我發現自己的真正興趣在此，特別是和社區有關的精神醫療，經常需要親自到病人家中探視，那種感覺跟坐在診療室看病很不同。 精神科病人就像其他慢性病一樣，只要好好接受治療，不但安全也很可愛。曾經有位躁症患者被家人強迫住院，情緒激動，揚言要打人。不過他看到我瘦瘦小小的模樣，不忍心打我，反而用手摸摸我的頭髮，然後若有所思地說：「好，我聽你的。」 我很驚訝，問他為什麼要聽我的？他說：「你的頭髮很細。」原來，他這輩子最喜歡頭髮很細的人，因為代表脾氣很好。當時我心裏偷偷捏把冷汗，好險我不是粗頭髮的。 就這樣他住了下來，過了將近一個月，等他躁症好了之後，我忍不住好奇心問他，當初如果我的髮質是粗的，他會不會真的動手揍我？他笑著跟我說：「不會啦，那是跟你們開玩笑的，當時我只是想找個台階下，跟髮質一點關係也沒有。」 當然要幫助精神科病人，除了一些技巧，也需要耐心與接納，記得剛開始當住院醫師時，一位憂鬱症的住院病人長期有自殺傾向，不但反覆住院，藥物也換到沒新藥可換，憂鬱症就是好不了。 他住院期間，我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和他會談。有一天，病房一位護士小姐很好心地跟我說：「王醫師，你好認真，那個病人很有名，是我們這裏的常客，很少有人會像你這麼跟他會談。」 我知道她的弦外之音，可能是勸我不要白花力氣了。當時我並沒有放棄，事實上也正如那位資深護士所預測，病人並沒有明顯的改善。 兩年後，我在醫院的走道上又遇到那位病人，他滿臉笑容對我打招呼，他跟我說，如今他在復健病房工作，心情很愉快。看起來原先反覆自殺的行為完全消失了。 我好奇他是吃了什麼仙丹妙藥，怎麼判若兩人？他說藥物並沒有改變，只是自從轉到復健病房工作之後，心情就好起來了。一直到現在，我還是很難理解什麼原因治療好他的疾病，但是我告訴自己，永遠不要放棄治療病人的機會。 ● 如果有人問我：從事精神科和一般科有什麼不同？我會說在精神科領域，不只是治療病人，也是學習自我成長。一路走來，除了感謝所有曾經教導過我的師長與同事，也感謝病人讓我有機會服務與學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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