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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摘１】急診老「冰」──曾益冰 撰文／莊淑惠 ■曾益冰 有兩位車禍患者傷勢嚴重……一位意識清楚……另一位昏迷……大量出血……預計……一分鐘到達……請準備急救……」連接花蓮慈濟醫院急診大樓櫃台的無線電話，傳來救護車發出的短波。 曾益冰立刻穿上隔離衣、戴上口罩、手套，跟著醫護人員站在門口等待；隨著救護車警笛聲由小漸大，滿身鮮血的傷患出現眼前。
曾益冰和一位年輕志工合力將傷患搬上擔架，推送到急救室；緊接著，動作熟練地把心電圖儀器、醫材架移到醫護人員身旁。 頭顱與胸部重創的女傷患，已呈現重度昏迷，曾益冰拿起剪刀剪開沾滿鮮血的衣服；仍有意識的男傷患，頭顱破個大洞，他用剃刀剃除傷口周邊的頭髮；當傷患因插管而疼痛掙扎時，他又趕忙將他們的手腳用鬆緊帶固定住。 協助醫護人員急救不過十分鐘，曾益冰已換了三副手套。任務結束後，他脫下隔離衣，恢復西裝、領帶的慈誠隊裝扮，套上志工背心，回到急診室繼續關懷各病床患者。 在急診室，曾益冰看盡人生無常和眾生百態，血淋淋的場面更是司空見慣；一位墜崖的傷患，臉皮整個被掀起，他幫忙將臉皮拉緊，以便醫師一針針縫合。「剛開始，看到滿身鮮血的傷患，心裏多少會怕；現在不會了，只要能幫助一個人，就是幫助一個家庭，做得到，就盡量幫忙。」 十七年前開始，曾益冰每個月固定到花蓮慈院當志工，還自備剃刀、剪刀和圍巾服務病患；他也照顧工作忙碌的醫護、行政同仁，準備麵包、泡牛奶、泡茶給忙到沒時間吃飯的工作人員享用。熟悉他的人都暱稱他為「曾爸」。 「曾爸幾乎每個月都來，年紀雖大，推病床仍跑第一。」在急診室負責掛號工作已十五年的蕭秀月說：「我都從少女變成媽媽了，但曾爸的模樣卻沒什麼變，總是一副很快樂的樣子，讓人也感染到他的快樂情緒。」 漫長的志工生涯，沒有讓七十二歲的曾益冰成為老態龍鍾的老人；站在服務第一線，他依然步履穩健。
曾益冰出生南投縣埔里鎮，家裏世代務農。十個月大時，剛學爬行，某天爬到廚房，兩隻手伸進滾燙的豬菜裏，導致嚴重燙傷、皮肉脫落。鄉下醫療匱乏，草藥敷了兩年，傷口才癒合，但外觀已經變形。直到六、七歲，他才知道自己的手跟別人不一樣，但還是跟著大人到田裏工作。 雙手殘疾，使他年少時初嘗挫折——考上台中地區最好的初中，卻因校規「殘障者不得入學」而被拒於門外。 「沒念初中，我去雜貨店當小伙計，每天早上五點開店門。以前店門是厚重木門，我雙手雖不方便，還是照樣搬起來。吃苦耐勞長大，現在任何辛苦工作，都覺得很輕鬆。」 他用這雙手，貼近慈院病患，尤其是幫助久病或乏人照料的病患洗澡、理髮。「每次幫病患洗完澡，聽他們說：『好舒服！』我就覺得很高興。」曾益冰說。 也因為肢體的殘缺，讓他更懂得病人的心理，常以自己走出殘疾的例子鼓勵病友自助，積極面對考驗。 一位車禍受傷的老人家，兩年來一直拒絕復健，完全依賴兒子、媳婦，要他們又抬又抱的；身體功能無法改善，脾氣愈來愈壞，讓家人很憂心。曾益冰觀察一陣子後，決定對這位年紀和他差不多的老人採用「激將法」。 「你看！我的手殘障了，但凡事都自己來；你也是男子漢，站起來給我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家瞪大了眼，卻是啞口無言。接著，曾益冰語氣緩和下來說：「復健很辛苦，但要慢慢克服。等你好了，我講我以前的故事給你聽……」 四個月後，老人家復健大有進展，不再需要輪椅；家人特意來向志工道謝。 還有一位四十多歲的林先生，半身燒傷，兩手的手指緊黏在一起，正等待植皮與拉筋矯正手術，半年來都未曾理容。有天，曾益冰為他洗頭，洗了三次才把頭皮污垢洗乾淨。 「你很幸運，現在醫術發達，可以做矯正手術；像我年紀大了，可經不起多次手術療程。但我從小就告訴自己，有缺陷一定要更努力，不可以讓別人看輕。現在，我這雙手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喔！」 洗完頭，順便理個髮。林先生對曾益冰說：「來這裏受到大家的照顧，等我手術與復健結束，也要跟你一樣，來醫院當志工。」 一位六十歲的癌末病患，因傷口潰爛發出惡臭，讓人不敢靠近，他也因此敏感得拒人千里之外。異味並未使經驗老到的曾益冰皺眉，一進到病房，微笑打招呼，逕自唱起日本歌。受日本教育的原住民病患有了共鳴，跟著哼唱；最後讓曾益冰剪掉長髮與鬍鬚，還洗了香噴噴的澡。 一位流浪漢因為多年沒洗澡，頭髮與鬍子都結成一團，尤其長鬍已達肚上；不知多久沒有修剪的手腳指甲，也長到彎曲。「幫他洗了三小時的澡、體垢用菜瓜布刷了七次；近十公分的指甲，泡水兩小時，才能用剪皮革的剪刀處理。」 「一般人看到這種特殊個案可能會害怕，但我把他們當成自己上輩子的親人與兄弟，就比較容易克服。」曾益冰說。
曾益冰一生的奮鬥，如浪裏行舟，大起大落。年輕時曾在台電工作六年，因精通日文，轉而跟日本人做生意；民國六十年間，已是一間擁有三百名員工的木雕工廠老闆。「當時企圖心大，轉投資做農產品出口貿易。前三年賺了不少錢，之後被人倒債千萬……」 從小在農村長大，錢財都是靠雙手一點一滴累積起來，一下子付諸流水，帶給他很大的打擊。改做電子零件生意，又屢屢失利，數年後工廠還是頂給他人。 「我原本以為，只要努力，一定會有收穫；但真實人生並非如此，常是事與願違。」遭逢不公平的人生，又找不到任何解答，他不禁疑惑——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 民國七十二年，他在妻子潘蓮清影響下開始接觸慈濟。一次在台中分會聽證嚴上人開示談到因果觀，他才恍然大悟：「今生是前世所做，要知來生，就看今生所做。這輩子被倒債，可能是我過去生欠人的。看開了，知道這一切都是因果，所以要心甘情願接受啊！」 一位被醫師判定只剩三個月生命的年輕人，不甘心過去這麼努力、事業才剛起步，卻將隨著死亡化為烏有……於是，他暴躁地對待家人、醫護人員，讓人難以接近。 「只要是人，身體都會有病痛，但心靈健康最重要。」曾益冰開導年輕人說：「不要再埋怨自己的人生了。說不定，過去生，你很會賺錢，可是沒有做對人類與社會有意義的事情；從現在開始，你要發願善用每一天，多利益社會、眾生，把它補回來！」 主動出擊，能做才是福氣 「做好事要積極、要帶動他人，不是等著人家來找你。」凡事主動出擊的曾益冰說。 因為上人「用鼓掌的雙手做環保」這句話，曾益冰從民國七十九年開始投入環保，一個星期撥出五天的上午時間，開著藍色小卡車巡迴十幾個回收點，至今不輟。 起初遇到最大的挑戰是「放下身段」，不少朋友看他撿垃圾都笑他：「撿垃圾能賺多少錢？」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釋：「我撿垃圾是在做公益事業，在做慈濟……」 沒有人手，他鼓起勇氣到四十個小學向學生宣導環保觀念，請他們回去影響爸爸媽媽；沒有車子載送回收物，他硬著頭皮向不認識的工廠借車。三年後終於做出「口碑」，被邀請到中興新村宣導垃圾分類，還有記者以「中區環保署長」的封號報導他。 「我曾在營造廠當監工，蓋房子、造橋、鋪路都做過。」九二一大地震後，慈濟在中部受災區興建組合屋、希望工程。台中慈誠隊負責埔里鎮大愛一、二村三百戶組合屋，曾益冰從頭參與到結束；也去十二所希望工程學校做過景觀志工。這段期間，醫院志工與環保工作也沒有缺席。 「聽到鄉親的房子倒下，覺得不捨。」他回憶當時，災區各地都有組合屋在興建，大家搶著要組合材料；埔里鎮比較遠，經常晚上十一點才送貨來，他光是點貨就要忙到半夜三、四點，所以就睡在工地帳棚。 「睡了兩個月，完全能體會災民生活——白天很熱，晚上很冷。有位警察看我挨冷，送了件外套給我穿，現在這件外套還保存在衣櫃裏。」 後來，慈濟台中潭子志業園區啟建，茶水組亟需志工煮茶供工程人員飲用。曾益冰便自願承擔這份看似輕鬆卻很辛苦的工作。「青草茶是一種藥草，它不像茶葉，沖開水即可；煮青草茶，每每要熬煮三個小時，小火慢慢熬，才能發揮效用。」 每天凌晨三點，即動身前往潭子園區，一年四季，一個人默默地面對大火爐燒柴煮茶；還到台中東勢、苗栗找草藥，花心思研究。「冬天與夏天的青草配方不一樣；有些藥草會相剋，跟吃中藥是一樣的，要特別注意。」 「以前家裏每個人都要下田工作，我八歲時就會煮飯給全家人吃。煮茶一點也不難，看大家喝得很開心，成就感很大！」曾益冰不挑選工作、辛苦也不埋怨，因為認為：「活到這種歲數，還能工作，就是一種幸福與福氣。」 養生有道，活力充沛精神好 年過半百開始當志工，如今曾益冰依然洋溢著四、五十歲人的活力與精力；從大家對他的暱稱——老冰、冰爸、阿冰哥，不難看出他受人敬重的程度，是人們眼中永遠的「志工老兵」。 在醫院服務多年，曾有熟識的醫師建議曾益冰，將燙傷較嚴重的左手進行矯正手術。但他想到：手要拉直、拉筋，還要植皮、植肉，必須開刀將手縫在腹部半年長肉，再開刀取出…… 「整個療程至少要半年！那我怎麼做環保？」即使雙手外型不美，但什麼事情都可以做；雖說歲數已大，上手臂鼓起的肌肉，搬回收物還是很有力氣。於是，他婉拒了醫師的好意。 人生七十，對生死大事總有些思考。「以前我怕死，只要經過喪家就會不安。現在卻常跑到最前線關懷，還曾經幫獨居長者料理後事。沒人能預料無常何時會到；若說有所求，我會期待生命最後那一刻可以很瀟灑，不要被病痛折磨。」 曾經在商場上打滾，喝酒應酬、賭博、上舞廳……樣樣都來；二十年來，曾益冰菸、酒、賭全戒掉了，而且茹素。「青菜洗好、燙熟，放一點鹽巴和橄欖油就好了。三餐少鹽、少油，完全不用吃補品，就這麼健康。」 每天早上飯前與睡前半小時，曾益冰一定在有花草與魚池的前院做運動。「我的運動很簡單，只有三個步驟——甩手、提肛、閉氣。」 甩手，是讓全身振動，讓血液循環；提肛的收縮動作，促進腸胃蠕動；閉氣，讓心臟血液循環更好，也把一肚子穢氣吐出去。「我可以閉氣近一百秒喔！」 做運動時，他習慣聽日本老歌，像美空雲雀的歌，有時會跟著唱。「把煩惱拋開，專注在當下、完全放鬆，常能一夜好眠。」 吃得清淡、睡得飽滿、持恆運動，就是曾益冰的養生之道。 ◆ 「做醫院志工，是種健康因；做環保，是與人結好緣。」二十二年志工生涯，曾益冰結了許多好緣，走在路上，常有人和他打招呼：「曾爸，阿彌陀佛！」 「如果沒有做志工，晚年您會做什麼？」 「我可能會得老人失智症。」曾益冰說。 在慈院輕安居，曾益冰看到許多人退休後沒事做，整天看電視又不運動，容易心情不好、發脾氣；很快的，各種疾病就慢慢纏身。 看到曾益冰每天過得這麼充實、快樂，有人便拜託他去開導家裏的老人家。 像七十一歲的陳先生，患有憂鬱症，一直回想過去當工廠老闆的風光。 「他頭腦好得很，誰欠他錢都清清楚楚，他的問題在『心理』。如何讓『心理』不生病？出來做志工就對了！」曾益冰起初找他出來做志工，他老是說：「不行啦！我有糖尿病，心臟無力、頭昏、冒冷汗，全身都是病，沒辦法像你一樣……」 曾益冰鼓勵他：「不用擔心，你這些病吃藥控制就好了。我這雙手殘障，都可以出來做，為什麼你不能？做是一種享受，你一定要走出來！不要在家裏被電視看。」 「做志工，吃自己的飯、花自己的錢、做別人的事，賺到的是歡喜；因為身體愈做愈健康、心靈滿足，就不會東想西想，煩惱一堆。」 「走！我開環保車，載你一起出來做環保！」這天，太陽如往常般熱烈，曾益冰駕駛環保車，帶著陳先生穿梭在大街小巷，將大眾回收的愛心物資，悉心搬到車上。儘管揮汗如雨，但滿車的愛心，一如他內心滿滿的愛，帶領著他在志工服務這條路上，馬不停蹄，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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