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495期
2008-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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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495期
  幸福中的憂與懼

◎撰文‧莊淑惠 插畫‧羅方君

父親自殺身亡,
使她常年陷入悲傷、自責與思念中,把自己困在心靈牢獄裏。
即使婚姻幸福,她也快樂不起來,對家人時時懷著擔憂與恐慌,
害怕自己會失去一切……


在外人眼裏,她是一個幸福的女人。

四十五歲的她,丈夫疼愛,三個念大學的孩子乖巧又聽話,任誰也看不出這秀氣臉龐、圓而大的眼睛裏,掩藏著一絲淡淡憂愁。

童年壓力,
找不到宣洩出口

超乎實際的莫名擔憂與恐慌,她認真地想來,是發生在三個孩子陸續上小學後。

只要孩子一脫離視線,她就會很擔心——擔心孩子在路上發生交通意外、擔心孩子交到壞朋友、擔心孩子不好好讀書……

過度的危機意識,讓她慢慢變成一個嚴格的母親——不准孩子晚歸、不准孩子到同學家……對孩子各方面的要求,一點也不放鬆。

從小家貧,她放學回家要做手工賺錢,作業只好利用早自習匆匆完成,字跡自然潦草,成績也不理想。因此,當大女兒開始學寫字時,她總在一旁督導,只要不符合她的標準,就全部擦掉要女兒重寫。幾次下來,常是她與孩子都氣哭了。

尤其考試前夕,她比孩子還緊張。怕孩子不專心讀書,她拿著書在旁邊督促;考試成績不理想,她少不了打罵一番。「這一題,怎麼會答錯呢!」她狠狠地讓孩子吃了一頓竹筍炒肉絲。

「我上輩子到底欠你們多少,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情緒一激動,這句話便脫口而出。終於有一次,她驚覺到自己打罵孩子的模樣,跟她的阿嬤簡直一模一樣——

母親在她四個月大就過世了,照顧她的責任,全落在年輕守寡的阿嬤身上。「阿嬤好不容易獨自養大四名子女,卻兩個自殺、一個經常埋怨她。她不但要幫忙帶孫子,還得照顧我這個三天兩頭就生病的孫女……」

小小年紀的她,常不清楚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總是惹阿嬤生氣而招來打罵。阿嬤最常說的話便是:「我是欠你多少啊!……」

她猛然警覺自己因為內在的壓力無法紓解,才從管教孩子上宣洩。

覺察到自己情緒出問題,她很痛苦也很無奈,卻不知如何是好。「我像一條大繩子,將三個孩子緊緊綁住……」

她對孩子的嚴格,先生全看在眼裏,卻沒有一絲微言;總等到她心情平復時,才勸她不要為孩子生氣或擔憂。然而,她自知問題並非全來自孩子……

自我譴責,
來自難以彌補的痛

「我的心就像一個空茶壺,如水般的情緒一直灌入茶壺裏;當水達到壺口,只要再添幾滴,就會不停地從壺裏溢出來……」

陰天、雨天或夜晚,她的心最容易被低潮情緒所籠罩;當悲傷隱忍到極限,她必須宣洩淚水。怕先生和孩子看到,她總是若無其事地說:「我到樓上房間一下……」

一躲入房間,拿出父親的相片,她的淚水便止不住。每每想到父親,她的心就充滿著悲傷、自責與不捨——

十一歲那年,父親聽從外公的建議再娶,希望有個母親可以好好照顧她。卻沒想到,繼母非但對她沒有一絲關愛,還視她為眼中釘。

「你這個女兒,剋死自己的母親,我看,以後一定也會剋死你!」人前人後,繼母總是這樣跟父親抱怨。

善感的她,每次聽到這句話,心就像針刺一樣痛。「我也不想母親死掉啊!」話聽久了,潛意識裏,她也非常害怕失去父親。

當木匠的父親,個性內向且沉默,任憑繼母在他耳邊雜念,一點也不吭聲。

為了避免繼母向父親叨念,她每天下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將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人前,繼母牽著我的手;人後,她馬上用力甩開。」她不知繼母為什麼那麼討厭她,卻永遠記得第一次被父親痛打,是因為繼母跟父親告狀:「你女兒偷我的錢。」

繼母對她的忽視與傷害,常讓她覺得自己在家是多餘的;國小六年級時,她一度準備好農藥,想一飲而盡。阿嬤及時阻止了她。

國中畢業後,繼母強烈反對她繼續升學,她只好到藥廠上班,賺的錢全數交給繼母。

知道女兒心中委屈,父親卻莫可奈何,長年卡在兩個女人之間的他,精神狀況慢慢出了問題。

一日,鄰居阿嬸偷偷告訴她:「你要注意你父親喔!我常看他一人在路邊自言自語,發呆、傻笑……」

恐懼失去父親的她,不知哪來的膽子,經過繼母房門時,故意說了一句話:「要錢,也要顧人的性命。」被繼母聽到後,立刻找父親大吵一番,並揚言要趕走她。

她跑到屋外痛哭,鄰居阿嬸知道事情始末後,氣憤地跑去跟她的父親說:「伊若不乖,給人家教訓,是應該的;但伊這麼乖,被人欺侮,當爸爸不能不管……」

萬萬沒想到,翌日,父親喝農藥自殺了!正在上班的她驚愕萬分,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喝農藥的人,應該是我啊!都是我不好,害父親自殺……」

父親往生隔年,二十歲的她與相戀一年的藥廠同事結婚。然而,失去父親的強烈悲傷,並未因婚後的新生活得到釋放;她用不斷的自我譴責,來彌補心中對父親的歉疚。即使婚姻生活幸福,她也很少感到快樂……

剎那清明,
尋找安定的力量

她與先生的感情很好,幾乎無話不談。先生非常了解她不愉快的過去,從不給她壓力,只等著她走出樓上的房門,再貼心地拍拍她的肩膀,給她無言的安慰。

對父親的思念、對孩子的擔憂……長年下來,心情影響身體。她常因喘不過氣而昏倒,到醫院做了各種檢查,卻查不出病因;先生非常擔心,她則感到無奈與自責。

直到十年前,陪一位喪母的同事去看身心醫學科,她才發現同事有的失眠、自閉、不自主憂慮、緊張、悲傷、身體緊繃等症狀,自己通通都有。

掛了身心醫學科的診,她被醫師診斷出罹患了憂鬱症與恐慌症。

吃了半年的藥,不再胡思亂想,但每天精神都很差。

鄰居看她時常無精打采,介紹她到慈濟做環保。原有潔癖的她,竟克服了心理障礙,每個星期六、日,前往環保站當志工。

沒有兄弟姊妹的她,被環保站溫馨像家人般的磁場吸引住了!她尤其喜愛聆聽資深志工和大家分享的佛法。

她的內心常被雜亂無章的回憶、念頭填滿,很難真正靜下來。每當她開始胡思亂想,就試著跟自己對話:「我的心是煩惱多,還是佛號多呢?」看著老菩薩們認真做環保的模樣,她告訴自己:「時時保持單純的心,就會快樂了!」

然而,做環保的當下很快樂,一回到家裏,心中雜念依舊。

有一回,她隨志工前往印順導師駐錫的華雨精舍打掃;精舍樸實、寧靜的氛圍,讓她的心感到異常平和,她拂去書房內的灰塵,心中的塵埃也一掃而空。

回家後,她持續一個星期,心中充滿法喜。她形容:「我的心,很定、很清、很靜,毫無雜念,非常輕鬆。」

那一剎那的清明,讓她意識到,放鬆心情不一定要靠藥物。她決定自我治療——希望透過佛法,找到內在安定的力量。

「大自然有溫室效應,人也有『心室效應』。人的心室若積聚貪、瞋、癡、慢、疑,就會如強大的颱風氣旋,對人間造成災害。」看著大愛電視台證嚴上人的開示,她突然領悟到,「心念」真的很重要——她擔憂孩子,孩子也變得更令她擔憂。

「一個人傷害別人時,常是不自覺的。」她靜下心想,過去生活的經驗使她扭曲了想法,但現在孩子的環境,跟自己童年其實大不相同;過度擔憂而嚴格控管孩子,無形中也傷害了孩子。

她提醒自己,要記得上人的話:「媽媽放心,孩子就平安。」學習給孩子更多的祝福與放心,而不是擔憂與煩惱。

釋放心靈,
用祝福代替瞋恨

婚前,她對繼母又怕又恨,恨她帶給父親傷害,讓她失去唯一親人;婚後,她也一直惶恐著,擔心繼母傷害她最愛的先生與孩子,讓她一無所有!

「身心的苦,都是因緣所生。要了『苦』,就要先認清『苦』的源頭在哪?」三年前,她提供住家一樓場地,供慈濟志工舉辦社區讀書會,導讀志工宏欽的這番話,讓她深深思索著自己與家人間的因緣。

「大伯父因阿嬤反對他娶一女子而自殺,父親因卡在我和繼母之間而自殺。」她想起親人都用最激烈的方式——自殺,試圖逃避問題。那股負面的情緒,不自覺中也讓她接收了……

父親自殺身亡時,她一度也想自殺;婚後,每當孩子不如己意或身有病痛時,她心中就會浮現尋死的念頭。學佛後她才知道,自殺不但不能解決問題,更是不孝的行為。

一次,她看到證嚴上人著作中的一段話:「遠去的親人,就像一只飄揚在空中的風箏,不要用線綁住它;放下它、祝福它,讓它自在飄落到它該落下去的地方……」

父親走十幾年了,她卻給自己建立一座心靈牢獄,透過不停的思念,當作是愛父親的方式。「我到底要牽絆父親多久?若他已經可以自由飛翔,我卻一直拉著他,這樣對他不是很殘忍嗎?」

「讓風箏自在飛翔吧!」現在的她,每當習慣性地想到父親,就會努力使自己換個念頭——給父親更多祝福,而不是悲傷、不捨與自責。

有時,和志工們去為往生者助念,剛開始她常哭得涕淚縱橫,因為,那場景讓她想到父親告別式時的哀傷。現在她知道,助念是要為往生者祝福,自己若繼續傷心下去,反而加重別人的痛苦。轉換念頭後,淚水也能止住了。

「想消除苦痛,要從自心的愛欲、知見改造起;並從行為去改善,人我關係才會改善……」每週一次的讀書會,讓她不斷從佛法中,找到平衡人生逆境的智慧,並學習調整內心,特別是對父母往生的愧疚感與對繼母的瞋恨心。

她想著自己與女兒的關係,逐漸能理解繼母的行為——或許繼母也跟她一樣,不知道自己的言行會對別人造成傷害。而她為何要繼續扮演受害者的角色,活在過去不快樂的陰影中?

四年前,她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打電話給多年不曾聯絡的繼母,希望能修復彼此關係。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放下電話後,她仍肌肉緊繃、全身不舒服。農曆春節,繼母邀她回娘家,從繼母家回來後,她發現自己的恐慌感仍在。

數十年來造就的情緒習慣,不容易在一時之間改變;但她不再給自己太大壓力:「我已經跨出一大步了,最重要的是,心中對繼母已無瞋恨,只有祝福。」

「心中雜念,要如何根除?」她在讀書會中提問。

「人的一生,不可能無苦;但內心訓練有素的人,苦不會久藏。」宏欽回答。

從小,她就吃了很多苦,內心也具強烈同理心與憐憫心。只要看到電視新聞播出受虐、飢餓或無法上學的孩子,總會陷入童年的陰影中,難過好幾天。

接觸佛法後,她學習正向看待事情,不再讓自己的能量耗費在無謂的悲傷裏。現在,她看到有關失學、受虐兒的新聞報導,會嘗試改變對事情的感覺:「在心中祝福這些孩子,祈求有更多人一起幫助他們。」

至於憂鬱症到底好了多少?她不在意了!即使偶爾還是會昏倒,她也泰然接受。

「我不再執著自己的病是否會完全好——渴求健康,也是一種貪求。隨緣自在吧!只要隨時提醒自己:不要讓心中的貪、瞋、癡久藏……」
(本文摘自《當心情感冒時——九個與憂鬱症共舞的故事》)

 

【陪‧伴‧心‧語】
溫柔的依靠
◎口述‧阿德

由於工作關係,我時常不在家,家中大小事情都是太太在打點;她除了要照顧三個孩子,還要幫忙做手工維持家計。事事要求完美的個性,讓她對孩子們的課業有很深的期許;當孩子的表現不如預期,她整個人就會瀕臨崩潰,好像快瘋掉一樣。

大女兒要升國一時,太太發現了自己的情緒困擾,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直到就醫,才得知是罹患了憂鬱症。

夫妻結褵二十八年來,我們幾乎不曾吵過架,總覺得夫妻一場,好壞都是自己的選擇,沒什麼好埋怨的。知道她得了憂鬱症,我反而更加愛她、順她、疼惜她;只要是她想做的,而我也能幫忙的,一定設法替她完成。

她對孩子發脾氣時,我就靜靜地不說話;事後,再把孩子帶到一旁溝通,當母子之間的潤滑劑,不讓鴻溝擴大;回過頭來,也拍拍太太的背,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晚上,太太無法入眠時,即使第二天要上班,我也會像哄孩子一樣,等她熟睡了,才去睡;半夜,我會習慣性地醒過來摸摸太太的頭,看看她是否已經睡著。

對太太,我內心只有感激,沒有埋怨。只要太太快樂,我願意默默成就她。剛開始陪她做環保,是因為不捨得她太辛勞;後來覺得對身體很好,就把它當成一種運動,我們從一九九八年一直持續做到現在。

太太說,她很感恩我,在她最無依無靠、退無可退時,永遠用一雙溫暖的手,把她捧在手心裏疼;再怎麼累,都有個厚實的臂膀讓她依靠,這就是她最大的安慰。

而我只想告訴太太:「你的身體不是很好,希望你做慈濟不要太勞累;但我知道你閒不住,所以,我還是會繼續護持你。」

有人說,我很難得。我認為這只是先生應該做的本分事,並沒有特別偉大!對我而言,愛,就是無盡的包容和陪伴;當有一方跨不過去時,就要適時地拉她一把。(林瑋馨整理)


【醫‧師‧觀‧點】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撰文‧李嘉富(國軍北投醫院副院長)

生活中煩惱的瑣碎小事,若沒有排解掉,漸漸就會累積成壓力。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是加上那根小小的稻草,就超過了駱駝所能承受的重量;如同累積而來的壓力,因點燃了那一條導火線而爆發出來。

適當的壓力,會讓工作表現得更好,這樣的壓力稱之為「優壓」;當壓力累積超過一個臨界點,身心就會出現不適感,例如疲勞、頭痛、眼睛乾澀、頸肩僵硬、拉肚子等。大部分人都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但不見得是罹患憂鬱症;除非這些症狀已經嚴重影響到生活作息,並且情緒低落兩個星期以上,就要考慮去就醫。

壓力和憂鬱症為什麼有關?因為人的身體在面臨壓力或緊急事情時,會釋放出壓力賀爾蒙,壓力賀爾蒙可以調整身體去適應環境。腦部會釋放滋養素保護腦細胞,但當壓力賀爾蒙過多,腦部滋養素就會相對減少、甚至缺乏;腦神經細胞受到傷害,引起內分泌失衡,而導致憂鬱症發生。

所以,較會調適情緒的人,可以影響壓力賀爾蒙的分泌,降低對腦部的傷害。而當身體已經受到傷害,就需要靠藥物來幫助恢復。

一樣的藥物,使用在不同人身上,反應會有些不同;因此服用藥物後,若覺得不適,最好的方式是找醫師討論做調整,而不是貿然斷藥。斷藥很容易對身體造成傷害,且往後疾病的復發率會相對提高。

對「治療」較為信任的患者,疾病通常會好得比較快。故事中的主角,後來接觸到佛法,打開心中的結,紓緩了糾結的情緒,這是因為她找到了適合她的「治療方式」。

憂鬱症並不完全是「心」所引起。醫學研究發現,憂鬱症患者的腦部與健康者的腦部影像有所差異;所以,心理創傷也許看不見傷口,但它的確對身體造成了傷害。

同一個事件,有人會引發憂鬱,有人則不會;雖然事件會為我們帶來壓力,但最終的決定,仍是你怎麼去「看待」這件事情。所以,訓練自己朝正向思考,是可以預防憂鬱上身的。(邱如蓮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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