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言喻的感動之旅
◎王美瑶(臺灣大學哲學博士)
感謝慈濟人文傳播志業基金會的邀約,讓我有機會參與玄奘法師傳記的撰寫。當初接下這個邀請時,甚感誠惶誠恐。玄奘大師的事蹟、經歷是如此地精彩,生命內涵是如此地厚實,深恐自己無法好好地呈現大師的故事,感覺任重而道遠。
隨著資料的收集與研讀,彷彿自己也跟隨著玄奘大師的腳步翻山越嶺,跟著大師的生命歷程一起成長,這個過程的感動難以言喻。
歷史年代、地理路線與經文的考證固然重要,但有感於文字所能傳遞的不足,為求能稍微更加貼近玄奘法師的心路歷程,遂於二○二四年六月,親自跑了一趟河西走廊與絲路的前端。一個人背著大背包自助旅行,從蘭州、涼州(武威)、甘州(張掖)、肅州(酒泉)、沙州(敦煌)到當時西域的伊吾(哈密)、高昌國(吐魯番)、龜茲(庫車、烏魯木齊),一一拜訪遊歷,親身感受涼州的邊關淒情、玉門關的蒼涼、戈壁沙漠的孤絕與吐魯番的烘烤。
高大的涼州城門,佇立在邊關把守;玄奘法師滯留於涼州,幾度為了出關而苦惱,是否也曾駐足於此城門前望之興嘆。於涼州城內的鳩摩羅什寺繞塔而行,千年前的玄奘法師想來也曾如此繞塔禮敬鳩摩羅什大師;這樣的時空交會,讓人百感交集。在敦煌的鳴沙山月牙泉旁,聽著駝鈴聲在遼闊的沙漠裡迴盪,唯一傳遞生命的聲響,讓人感到安心。面對如此乾燥絕情燙腳的無盡戈壁,真難想像玄奘法師如何走過這麼多的日日夜夜。走在高昌古城的斷垣殘壁之中,想著曾經的熙熙攘攘與繁榮昌盛;玄奘大師為求繼續西行而絕食三日,如今滄海桑田,只剩下殘破的土牆在熱風中豔陽下見證。
吐魯番的氣溫直逼四十五、五十度,且空氣極為乾燥,在陽光下讓人感覺眼冒金星,彷彿生命都要被蒸發掉一樣。而極目所見,沒有任何一棵樹木或者可以遮蔭之處,地面一片光禿空曠,而頭上則是無盡滾燙的驕陽。我甚至沒有勇氣將高昌古城全部走完,只走了莫約三分之一便回頭,深怕自己會暈倒在地。設身處地,才更能體會玄奘法師的勇氣與決心有多麼驚人。
遊歷的親身體驗固然重要,但我更加同意遊歷之更為深刻者,在於內觀之遊。《列子》中有一段關於「游」的境界,極為深刻——
初子列子好游。壺丘子曰:「禦寇好游,游何所好?」
列子曰:「游之樂,所玩无(無)故。人之游也,觀其所見;我之游也,觀其所變。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
壺丘子曰:「禦寇之游固與人同歟,而曰固與人異歟?凡所見,亦恆見其變。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務外游,不知務內觀。外游者,求備於物;內觀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備於物,游之不至也。」
於是列子終身不出,自以為不知游。
壺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適;至觀者不知所(通「視」),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觀矣,是我之所謂游,是我之所謂觀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列子起初很喜歡到處遊歷,加之傳說他能御風而行,四海遊歷應該更加容易。壺丘子問他,你喜歡遊歷是為什麼呢?列子說,一般人的遊歷是走馬看花,喜歡看新奇的事物。他的遊歷則是喜歡看事物的改變無常,以觀察世事變化流行的方式來體悟大道。而壺丘子在這樣的層次上又翻了一番,帶出遊歷之至在於內觀。因為往外看的遊歷,取決於物;而內觀之遊,則取足於身。
就修行修道的角度而言,眼所見之物固然有形貌上的千姿萬變,但總歸是外境,真正影響人的卻是人對所見之物的感受、解讀與反應。因此,透過內觀覺察自己對於所見事物、所遭遇的事件之感受、解讀與反應,便是能夠深入自身的心意識,由如此的覺察而了解與消融結習,進而從既有的煩惱障礙,翻出智慧清明之力量。
玄奘法師之所以佛法如此通透,又特別熟稔藏識之祕密,想必是因為將佛法的修行全然地落實在生命經歷當中所致。玄奘法師從外表看來是萬里西天取經,內涵上則是內觀深入藏識煩惱障礙大海。我也有幸跟著玄奘法師的腳步,在遊歷的過程當中,學習覺察一番這過程中些許點滴的心意起伏。
高昌古城的舊址前,依舊豎立著玄奘法師毅然邁步的西行雕像,彷彿他的精神依舊在帶領著我們、激勵著我們。
感謝撰寫這本書的因緣,讓我有機會真實地跟隨著玄奘法師的腳步,親自到那些地方感受與遊歷,乃至向內經歷自己的煩惱障礙。願這些親身的經歷與體會能讓玄奘法師的故事更有血有肉地呈現在此書當中,分享給諸位讀者。然而,遊歷不在遠方,每個人的人生也是一趟獨一無二的旅程;願各位讀者也都能如同玄奘法師一樣,勇敢地遊歷自己心意識的內心世界,在藏識大海中鍛鍊出無盡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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