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不翻」與譯經分工
在路途乘馬或騎駱駝的時間裡,玄奘法師應該有很充裕的時間在心裡想好了譯經的一些規則與方式。在語句結構上,玄奘法師最終採取了保守的直譯,且並不刪減原文中任何反覆出現的語句段落,非常忠於原典,也是玄奘法師對經文最高敬意的體現。
綜合多方考量,玄奘法師還提出了著名的譯經五大原則,即所謂「五不翻」——意思是不翻譯其語詞的意思,而只用音譯。此原則至今依然是翻譯經典的重要參考依據,足見玄奘法師的深思熟慮。
「五不翻」的原則如下——
祕密故不翻:主要是針對密咒的部分。遇到密咒的部分直接音譯,不使用意譯。因為是諸佛祕密之語,其意義甚至用法微妙深隱,非思議能及,因此不予翻譯。並且,咒語之作用不僅是語詞意義本身,咒音本身亦有功能,故玄奘法師直接採取音譯。
含多義故不翻:有些語詞有多種含義,如果只選其中一個當代表來翻譯,便會有偏頗缺失的問題;這樣的情形,也會直接採取音譯。例如「薄伽梵」(Bhagavān)一詞,常見譯為「世尊」;然而,此語詞兼具「自在、熾盛、端嚴、名稱、吉祥、尊貴」等六種含義,翻譯為「世尊」雖易理解,卻也遮蓋了它更深、更廣的意義。
此方無故不翻:漢地沒有對應的東西,也直接音譯。如當地的一些樹木、花果之名,像是閻浮樹、菩提樹。
有古譯故不翻: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ṁbodhi),意思是「無上正等正覺」。然而,因為在玄奘法師之前已習慣譯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個譯詞也已普遍被知曉,大家都明白這個意思,便沿用之。
令生善故不翻:為了讓讀者閱讀時能直接感受而生起尊敬之善心,有些語詞也不用意譯。例如,「般若」(prajñā)意譯成「智慧」似乎過於局限;釋迦牟尼(Śākyamuni)的Śākya意思是「能夠」、muni意思是「聖人」,但翻譯為「能仁」或「釋迦族的聖人」則顯得太蒼白無力。因此,也是保留音譯,菩提薩埵(bodhisattva/菩薩)也是一樣。
這些原則玄奘法師已了然在胸,如今加上有整個帝王家做為後盾,現在只需要人力、物力付諸實現即可。唐代的譯經工作在玄奘法師回國之前已經頗具規模,比較有名的是波頗(Prabhākaramitra,西元五六四至六三三年)在大興善寺的譯場。可參考《開元釋教錄.波頗傳》的記載,至少在貞觀三年時,官方就已經設立譯經場,分工有序。
玄奘法師參考既有的譯經分工制度,設計了總共十道工序職位。(註一)房玄齡按照玄奘法師提出的譯經工程架構與所需,奏報給太宗,太宗一應批准之後,便開始動工。首先是開始在全國各地招募精通佛理的高僧大德,以下分別是十個譯經分工職位與所招募到的人——
譯主:譯場的主持人,職責包括總招、統籌乃至協調各種譯經過程出現的紛爭疑難雜症等。如參考《宋高僧傳》中所說,譯主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即宣讀貝葉經上的原文,然後講解其意。此職位由玄奘法師親自擔任。
證義:與譯主一起評量翻譯的內容,以盡可能提高翻譯文的精準度,確實貼近梵文原典之本意。這項工作可謂是譯經的靈魂,非常重要,因此玄奘法師請來了十二位當時公認精通解脫道與菩提道的大德,分別是:長安弘福寺的沙門靈潤和沙門文備、長安羅漢寺的沙門慧貴、長安實際寺的沙門明琰、長安寶昌寺的沙門法祥、長安靜法寺的沙門普賢,長安法海寺的沙門神昉,廓州法講寺的沙門道深,汴州演覺寺的沙門玄忠,蒲州普救寺的沙門神泰,綿州振嚮寺的沙門敬明和益州多寶寺的沙門道因。
綴文(又稱筆受):考量梵漢兩種語言的結構差異,調整譯文的語句結構,使譯文之文句流暢,但又不失原意,這需要精通兩種語言的人才擔任。所邀請的大德有九人,分別是:長安普光寺的沙門栖玄、長安弘福寺的沙門明濬、長安會昌寺的沙門辯機、終南山豐德寺的沙門道宣、簡州福聚寺的沙門靜邁、蒲州普救寺的沙門行友、蒲州棲巖寺的沙門道卓、豳州昭仁寺的沙門慧立和洛州天宮寺的沙門玄則。
正字(又稱字學):檢查是否有錯別字、異體字或生僻字,以及書寫是否正確。由長安大總持寺的沙門玄應擔任。
證梵語梵文:聆聽譯主讀誦梵文文本,確認是否有誤。由長安大興善寺的沙門玄暮擔任。
參譯:將翻譯出來的漢譯經文回譯為梵文,以此相互對照,以確保語意正確。設此步驟,足見玄奘法師之嚴謹程度。(並無紀錄由誰擔任)
刊定:校訂漢譯經文,去除冗句,令譯文之遣詞用句準確流暢。(並無紀錄由誰擔任)
潤文:潤飾所翻譯之漢譯經文。根據《慈恩傳》記載,原無此職位,因翻譯的經文引起一些朝臣的爭議,玄奘法師遂奏請以下人士來幫忙潤文:太子太傅尚書于志寧、中書令兼檢校吏部尚書來濟、禮部尚書許敬宗、黃門侍郎薛元超、中書侍郎李義府、中書侍郎杜正倫等。
梵唄:將譯好的漢譯經文仿照梵唱般念誦,修改音節語句,使譯文聽起來和諧悅耳。(並無紀錄由誰擔任)
監護大臣:為欽命大臣,負責監督與護持譯經工作的進行,定時回報進度與提供所需。由房玄齡擔任。
一切設置妥當之後,譯經工作便正式如火如荼地展開。首先翻譯的是《菩薩藏經》(現收錄於《大正藏》第十一冊,《大寶積經》中的第十二,名為〈菩薩藏會〉)、《佛地經》(現收錄於《大正藏》第十六冊,名為《佛說佛地經》)、《六門陀羅尼經》(現收錄於《大正藏》第二十一冊)和《顯揚聖教論》(現收錄於《大正藏》第三十一冊)。其中,《六門陀羅尼經》篇幅較短,當天就翻譯完成,可說是玄奘法師翻譯工作的里程碑。其他幾部篇幅較長的經典,到了年底才完工。
接著,隔年便開始翻譯《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現收錄於《大正藏》第三十一冊)和浩瀚的《瑜伽師地論》(現收錄於《大正藏》第三十冊)。同年,也完成當初太宗要玄奘法師撰寫的《大唐西域記》,總共十二卷,仔細記錄了西域、中亞到印度的一百三十八個國家的地理位置、自然景觀、特殊物產、民情風俗、奇聞軼事和宗教活動情形(包含一百一十個親自到達的國家,與二十八個聽聞而來的國家),為後世留下極其珍貴的紀錄。
因為印度的傳統與中國不同,並不十分注重歷史紀錄;因此,若不是有法顯大師所著的《佛國記》和玄奘法師這本《大唐西域記》,現代要重建印度的歷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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