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道之爭
老子李聃是先秦時代著名的哲人之一,所流傳下來的《道德經》及其道家思想影響中國的社會甚鉅,「儒」與「道」被標榜為中國思想最具特色的兩大家。到了東漢時代,老子的形象逐漸被神格化,中國本土發展的道教開始逐漸形成,老子被認為是三清道祖之一,名為「太上老君」。此後,中國的道教逐漸發展而昌盛,深入社會人心當中。
與此同時,佛教也逐漸傳入中原,信奉的人越來越多;逐漸地,兩教的信奉者開始有了一些比較、爭執與衝突。其實,道家專修清淨無為,佛教一樣是禪修寂靜、覺察自身煩惱,兩者本沒有什麼衝突可言。然而,在人世間,便難免夾雜了人間的各種計較與利害關係;人自身的煩惱添加在當中之後,彼此計較互相攻訐的事累積得越來越多,便像一團打結的絲線,結下越來越深的誤會與糾葛。
更巧的是,大唐是「李」姓的天下,高祖李淵自認老子李聃是自己的祖上。因此,在唐朝,道教被立為國教,一直是被放在最高的地位。例如,唐太宗便在老子的故鄉建立了「太上老君廟」,並為老子追封帝號且立在祠堂裡祭祀,還規定將《道德經》納入科舉的內容,百官也都要學習。高宗時,則諭令全國廣修道觀,他的兩位公主還被送進道觀裡當了女道士,可見道教在唐朝被尊崇的程度。
唐朝的開國之君固然姓李,道家、道教或老子之思想也的確值得推廣與學習;然而,唐高祖李淵真的只是因為這些因素所以立道教為國教嗎?恐怕還有更多的政治考量,也就是欲借助道教的力量,讓李淵的稱帝取得合理性。魏晉南北朝以來,門閥士族的勢力影響一直很大,而李氏之族並非出於士族。為了展現「授之於天意」的氛圍,李淵借助道教的符讖,令人散布「老子度世,李氏當王」的讖言,如此才能夠名正言順稱帝。
之後的武則天,為了取得權位、成為女帝,一樣是借助佛教的力量與象徵李氏一族的道教勢力抗衡。武后借僧人之口對外宣稱她是彌勒佛轉世,因此應該取代李氏一族改朝換代云云。
由這些事情可見,佛道之爭其實只是人世間權力之爭的傀儡罷了,無論是朝堂上或者是百姓之間的。
在三教順序為「道、儒、釋」這樣的條件背景下,也就不難理解唐朝的道士和僧人之地位對比。貞觀十一年,玄奘法師尚未歸國時,唐太宗曾經頒布一道敕令:「老子是朕的祖宗,名位稱號,宜排在佛前。」頒布敕令之時,曾引起普光寺大德法常、總持寺大德普應等數百人到朝堂上陳情說明、力排此事,然而太宗並不為所動。玄奘法師歸國之後,也曾經上奏太宗陳諫此事;太宗雖然說願意商量,但還沒有結果,太宗就猝逝了,事情又被耽擱下來,不了了之。
到了永徽六年(西元六五五年,玄奘法師五十四歲),高宗頒布了一道敕令:「道士與僧人如有犯罪的情形,而難以辨知犯罪實情時,便可以使用與百姓一樣的方式來推敲勘查罪行。」高宗的本意可能只是讓執掌刑律者有更大的空間來偵察犯罪情形;然而,敕令傳到較遠的邊疆地區,意思卻被曲解了。道士地位較高,還不至於輕易受到侵犯,但僧人的情形就不同了。社會上本就積累了一些佛、道的矛盾,有許多僧人因此不分青紅皂白就動輒被嚴刑加身,甚至是被隨意羞辱。
玄奘法師聽聞這些事情後,寢食不安,連忙上呈奏章陳情此事,委婉地勸諫高宗,這樣的政策實在不是有利於國家的善策。
高宗後來終於回覆玄奘法師;然而,內容依然是說,道、佛的地位先後是先帝的旨意,此事的更動還需要與朝臣商議;不過,高宗倒是收回了「僧俗同法」的敕令。此後,僧人才稍稍能夠比較安心地誦經禪修,不用時時擔心會遭受沒來由的刑罰或羞辱。據《慈恩傳》記載,玄奘法師看到高宗的旨意,不禁悲喜交集地熱淚盈眶。
不知道法師流下的熱淚究竟是喜還是悲?從現在留存的一些文獻,我們還是能看到隋唐以來佛、道雙方互相攻訐的激烈言語,有些真的非常不客氣,偏離了就理論理,而是到了人身攻擊的地步。身處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又夾在朝廷皇權之間,雖然玄奘法師自身是備受君王崇敬的,但其他僧人的處境就未必如此幸運。愛智尚理的玄奘法師,不知是否曾因此感覺到深層的無奈。
對比於在印度,印度的傳統氛圍仍舊是以理為先的;有道理的話,多數人都願意放下身段來推崇,甚至是國王。但是,在中國的傳統卻不一樣,皇帝的權力與顏面是不容說理與挑戰的,還有本土的道教乃至儒家之思想爭競問題;哪怕是最開放的大唐,恐怕也很難挑戰這些底線。
在玄奘法師歸國以後的紀錄中,能看見很多玄奘法師給皇帝的奏表,言詞總是字斟句酌、冠冕堂皇,多數為謝恩的禮節。想來,玄奘法師需要花許多力氣應付朝廷的繁文縟節,即使想要到偏遠的少室山遠離帝力、專心譯經,卻屢屢遭拒,可說身不由己。
在玄奘法師心裡,最大的挑戰與磨難,究竟是風霜雪雨但自在的西行之旅,還是身處深宮皇權之中的多方周旋與身不由己呢?玄奘法師可曾憶念過,在高聳的雪山冰原上的旅途,雖然物質條件艱苦,但精神與內心卻無比地純淨,就像雪山上的冰和那一片無際的藍天一樣。
然而,為了譯經,為了讓未聞的眾生能夠聞法而度脫苦海,玄奘法師也許不會為這些事情感到困苦吧?因為,他的心是如此地弘大又心繫眾生,也就能無入而不自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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