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支國論道
玄奘法師一行人離開高昌國繼續往西行走,經過無半城、篤進城、阿父師泉。說也奇怪,離開火焰山山脈一帶,氣溫便逐漸下降,不再像高昌國那樣燥熱霸道,才行出兩百里路,氣溫就溫和許多,真是十分特殊,當真無愧「火焰山」之名。
途經一座銀礦山時,在山邊遭遇了一隊土匪;玄奘法師一行人贈與匪人若干財物,匪人才放過他們。不過,之前與玄奘法師他們同行的西域商人運氣就沒有這麼好了;這些商人為了爭取搶先貿易的機會而半夜偷偷出發,卻不幸遇上土匪而全數被殺死。玄奘法師一行人後來經過時看到他們的屍首——半天前還是活人,如今已逶迤在地、失去生氣,令人不勝唏噓。
在距離高昌國約九百里處,來到了阿耆尼國。
阿耆尼國(Agni,約為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縣),舊名「焉耆」,國名的梵文字原意為「火」,象徵著「光明」。玄奘法師到達阿耆尼國時,國王也率領大臣出城來迎接,並接入宮中供養。然而,由於阿耆尼國屢屢遭到高昌國侵略,國王懷恨在心,不肯提供馬給玄奘法師。法師也就沒有多待,只過了一夜就繼續西進。
沒過多久,阿耆尼國也因為陽奉陰違,被唐太宗出兵討伐,國王因而淪為階下囚。
繼續走過幾百里的乾燥草原,來到了屈支國(Kutsi/ Kuci,即龜茲國,約今新疆庫車縣),一樣也是受到屈支王帶領著高僧、大臣出城迎接,並迎入宮中供養。
屈支國算是當時西域中非常重要的國家,文化燦爛、富庶繁榮,音樂方面特別發達;唐朝朝廷設有九部樂,便有一支是庫車樂隊,國宴少不了他們的演出。玄奘法師當時也在宴席上體驗了一番屈支國的特色音樂舞蹈。
宴席上,由於菜餚中有「三淨肉」(不見為我而殺、不聞為我而殺、不疑為我而殺),玄奘法師便婉謝不用。屈支國王不解,玄奘法師遂予以說明,屈支國王才另外準備素菜招待法師。
雖然目前流行的說法是:佛教並沒有提倡「吃素」(此處指「不肉食」),吃素是佛教傳進中原後,由梁武帝所頒布的規定。然而,這個說法可以有更完整的理解。
佛陀住世時期,佛陀的確沒有嚴格規定必須吃素。不過那是因為,一來,當時的出家人以托缽乞食維生,無法選擇所獲的的食物;二來,當時的印度以貧苦百姓居多,能布施的食物多為家中的殘羹剩餚,有肉的機率不高;第三,由於托缽乞食每天一食或至多二食,還經常會化緣不到食物,如果還硬性規定只能吃蔬食,生命與體力可能難以為繼。
也就是說,在佛陀時代的條件,並不需要嚴格要求出家人吃素食,也不具有大魚大肉而造成眾生塗炭的條件;而且,當時乞食只是為了最低限度地延續生命以持續修行,並非指定要吃肉,也不是享樂地進食,所以過失可說極低,與當代食物豐盛且可以選擇各種食物的大環境條件相當不同。在食物充足且可以選擇又非乞食的條件下,吃素當然更加合乎佛陀教導的精神。於玄奘法師十分熟稔的《大般涅槃經.如來性品》便云:
佛讚迦葉:「善哉,善哉!汝今乃能善知我意,護法菩薩應當如是。善男子!從今日始,不聽聲聞弟子食肉,若受檀越信施之時,應觀是食如子肉想。」
迦葉菩薩復白佛言:「世尊!云何如來不聽食肉?」
「善男子!夫食肉者,斷大慈種。」
迦葉又言:「如來何故,先聽比丘食三種淨肉?」
「迦葉!是三種淨肉,隨事漸制。」
迦葉菩薩復白佛言:「世尊!何因緣故,十種不淨乃至九種清淨而復不聽?」
佛告迦葉:「亦是因事漸次而制,當知即是現斷肉義。」
經中明確解釋,當初佛陀聽許比丘吃三淨肉,只是一種權宜,隨著因緣就需要調整,須權宜地在比丘的性命、修行的延續與眾生受到的傷害之間,取得盡可能的平衡,這樣的平衡永遠是動態的。
感謝玄奘法師將這樣的觀念帶到西域諸小國,讓他們有機會重新檢視與思考三淨肉、吃素、不殺害等核心教義的意涵。這與派別或大小乘無關,而關乎佛教的教導精神。
在屈支國,有一位著名的高僧名為木叉毱多,與玄奘法師同住在阿奢理兒寺。他曾到印度遊學二十餘年,通曉各種梵文經典,在屈支國很受國王與臣民的尊敬,大家都尊稱他為「獨步」。
這位木叉毱多在聽說玄奘法師之後,只是把他當成一般的客人接待,並不知道玄奘法師其實也精通佛法。於是,便有意無意與玄奘法師論辯,並輕蔑地認為《毗婆沙論》與《俱舍論》不是很深的經典,他表示自己已經完全通透,還表示玄奘想取回大唐的《瑜伽師地論》為邪見。然而,在玄奘法師舉出《俱舍論》當中的經文來與他討論時,木叉毱多卻招架不住玄奘法師的追問與討論,很快就無言以對,甚至推說自己年紀已大,已記不得經文。
經過這次交手之後,木叉毱多便不敢再與玄奘法師對座談話,只是在暗地裡跟人們誇讚說,玄奘法師的確非常出眾,即使在天竺也不見得有這樣出色的僧人。
當然,學習佛法並非為了在辯論上爭輸贏高下,以顯自己的威風,而是為了通達智慧以解脫生命的困苦與救度眾生。玄奘法師並非出於輸贏的心思態度而跟木叉毱多論辯,只是因為深心敬愛佛法故而熟稔,於是就法論法、不易被折服。也許,我們更可以說,木叉毱多是敗在自己的傲慢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