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492期
2007-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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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492期
  何處是兒家

◎撰文‧張錦雲 插圖‧跳房子工作室

大樹是小鳥的家,
小河是魚蝦的家;
十歲的小宏,
也渴望有一個溫暖的家。
父母離異後,
生活在酗酒父親的家暴陰影中,
家,成為小宏的夢魘……


晨睡夢中,被一陣雷雨驚醒,朦朧中,想到後院那一窩剛孵化出來的白頭翁幼鳥。

迫不及待走到後院,輕手輕腳往鳥窩仔細一看,發現鳥媽媽渾身溼透,卻張著翅膀將三隻小小鳥兒兜在懷裏。對我的觀望,牠只是警覺地張大眼睛、豎起羽毛,一動也不動。

芸芸眾生,自有他們生存的方式,不勞我們費心干擾。

自從後院出現這個鳥家庭後,每天都可看到鳥爸爸、鳥媽媽不斷地忙進忙出,只為了餵食那幾乎永遠吃不飽的幼鳥。

小幼鳥也很爭氣,長得很快,約兩星期時間,羽毛就長豐了;短短禿禿的尾巴,十分可愛,在爸媽的帶領下,已可飛到附近樹上。

小鳥既已飛出,鳥巢就不用了吧!我們好奇地扳下樹枝,想看看這個精緻的鳥家庭。不料才一動手,鳥爸媽便以極快的速度俯衝而下,用翅膀拍打我們的手,再飛到屋簷上瞪著我們;只要稍微一有動作,鳥爸媽就輪流攻擊,緊緊守護著家園。

此情此景,使我想起小宏——一個幾乎從小就不曾享受過父母之愛、還常被喝得醉醺醺的爸爸打得遍體鱗傷的孩子……

小宏,不知道你現在過得好嗎?

引導缺愛的孩子學習愛人

二○○五年九月,我帶著兩個分別八、九歲的姪兒回屏東滿州定居。聽鄰居說,住家對面的小宏因為父母離異、父親北上工作,跟著七十多歲的阿公生活。

阿公靠老人年金和「跑車」收入維持祖孫生活,除了沒讓小宏餓肚子外,其他幾乎一概不管。小宏得自己起床、洗澡、洗衣,晚餐常是一塊麵包配一瓶飲料就打發了。

年僅十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在沒人教導下,自行料理生活起居的種種瑣事?在無人督促指導下,就讀小學三年級的他,連注音符號的讀寫都有問題。

了解小宏的家庭背景,看著這個瘦瘦黑黑、渾身髒兮兮的孩子,我興起接他同住的念頭。但鄰居好心告訴我,不要讓姪兒和他玩,因為他「手腳不乾淨」——會偷東西。

我想到《靜思語》:「沒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不用心的父母和老師。」上人曾說,教好自己的孩子,也要帶動別人的孩子;因為將來這些孩子的好壞,也會影響到我們的孩子。

在徵得自小便失去母愛的先生同意後,我和小宏的阿公溝通,將他帶在身邊,讓他放學回來跟著姪兒一起做功課,並教他如何清潔身體。

我常帶著三個孩子到恆春慈濟環保站做分類。小宏俐落的身手,常讓師姑師伯們讚歎;有時也帶他們到安養院關懷老人家,讓這些在成長過程中「缺愛」的孩子,學習如何愛人。

小宏十分懂事,很會做事,只要我在忙,他總是眼明手快隨時補位。他的功課較讓我傷腦筋,由於一、二年級的學習幾乎一片空白,除了得替他趕上三年級課業外,還必須回頭彌補之前的進度。

或許因為自小獨立,小宏學起任何事都很快,三年級學期末,每科成績都及格了,得了個「進步獎」;他的進步是我心力交瘁之際,仍能繼續下去的動力。

酗酒父親把家變成「枷」

照顧小宏近一年的時間,他的父親從未回家,僅打過一通電話,母親也很少聯絡。他似乎已習慣父母不在身邊的事實,只是偶爾會提起母親離家前的幸福時光。

那年,寒假作業題目是:「新年新希望」,小宏不知如何下筆。我提醒他:「你不希望媽媽回來嗎?」他想了一下,搖搖頭。

我訝異地問:「為什麼?」他說:「因為爸爸會打她,我不想媽媽被打。」

隔年暑假,小宏的父親回來了,小宏整整一星期都躲在我家,不敢回去。他常站在我家二樓窗前往家裏窺探,如果發現父親的機車不在,便偷跑回去看阿公;只要一聽到爸爸回來的車聲,便以跑百米的速度衝來我家。

小宏的父親十分健壯,他常和酒友們坐在屋外廊下喝酒,從日正當中喝到月亮高掛。醉了,便開始破口大罵,從拿他沒輒的父親開始罵起,上溯到祖宗三代,連帶左鄰右舍也罵進去,接下來摔東西……

見識到小宏父親的行徑,我才明白他為何會如此害怕爸爸;但是,他總不能永遠不回家吧?先生一再給小宏心理建設,表示會和他爸爸溝通,讓他不再挨打。

小宏的弟弟本來跟著姑姑住在台北,不久後也被送回家鄉,準備就讀小學一年級。我們順此機會,一步步將小宏帶往回家的路;同時告訴他:「只要爸爸喝酒,你就躲到我家。」

只是隨著父親喝酒次數的頻繁,「家」對小宏來說,比外面世界更不安全。他常在我這裏寫完功課後,沒有回家,而是躲到同學家或附近沒有人居住的空屋裏。

祝福,跟隨你到天涯海角

某次小宏告訴我,父親又喝得醉醺醺回來,晚上八點多要他去加都魯河邊抓螃蟹。

加都魯,白天是個風景區,晚上則是一條連路燈都沒有的山路。小宏不敢違逆父親,頭上戴著裝有探照燈的帽子獨自出發。一位阿伯見他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上,好奇上前詢問,送他回家。

阿伯生氣地罵小宏的父親:「三更半暝,你怎麼叫一個小孩子到山裏抓螃蟹?」小宏的父親酒意仍濃,罵他:「這是我兒子,要你管!」那位好心人遂將小宏帶到村長家,請村長打電話報警。

諸如此類的對待,讓小宏有如驚弓之鳥,不但不敢回家,也因為怕被父親找到,不敢上我家。漸漸地,他不再上學,整個心思全放在如何逃躲父親的毒打。

家,是小宏的夢魘,因為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年僅十歲的他憑著本能,在夾縫中尋找生存縫隙。為了填飽肚子,他常到人家家裏、寺廟或雜貨店偷竊,慢慢變回一年前的樣子。

我常到處找人,鄰居笑我:「這種家庭的孩子,你不要再費心思,沒有用的啦!」可是,這能怪他嗎?是誰該負起責任?

小宏連續三天未上學,導師見事態嚴重,和學校商量,提報社會局緊急安置。從同學口中得知他可能藏匿的地方,逐一尋找,才在一個同學家的屋頂角落找到他。

四天沒有洗澡、不知多久沒吃東西,小宏的右眼被父親打得淤血,痕跡未消。社工人員緊急將小宏和弟弟一併安置到寄養家庭。

導師打電話告訴我事情的發展,我請求安排和小宏再見一次面。

下午第二節課,我帶著小玩偶和之前為他辦的借書證,與他碰面。小宏穿著便服、拖鞋,仍是一臉稚氣,天真地告訴我:「姑姑,我要和你分開了……」

沒有離家的不捨,只有對未來的期待;在他小小的心中,未來再怎麼遙遠、再怎麼未知,都會比現在安全、比現在好。


小學一年級的國語課本,有一課提到「家」——

大樹是小鳥的家,
小河是魚蝦的家。
可憐的雲兒,
好想有個家,
東飄西飄,
就是找不到家。
我們最幸福啦!
一生下來,爸爸媽媽
就給了我們一個家,
讓我們平平安安住下來,
快快樂樂地長大……

對小宏來說,父母離婚前一家快樂的時光,或許能沉澱出長大後可堪回味的記憶;只是這分記憶,短暫且遙遠。

我曾經試著打聽小宏安置的地點,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但安置機構不便透露他的去處。我退一步想,只要知道小宏過得好就好了,又何必知道他的去處?

每想起他,心裏總有些許不捨,但更多的是祝福。不論你在天涯海角,祝福你!小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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